孟蘅惶惑的目光再度细细地扫量过庭院间所有的摆设,毋地将目光止在了正中央的地方。
空落落的,什么也没有了。
这原本是放了两株极大的西府海棠的。
“这里的海棠呢?”孟蘅指着面前的一大块空地问道。
匠人思忖片刻,如实道:“殿下说着西府海棠年岁太久远,如今又不是海棠盛开的时节,枯枝败叶的凋落,看得人不好,便命小的挪走了。”
什么?
有那么一刹那,孟蘅几乎只听见匠人回禀的声音,而未听见周围的任何动静。
凛凛的风忽地掠过,孟蘅讶然。
西府海棠,那是秦桑生前最喜欢的花,按照常理来说,景晏是怎么都不愿让下人碰掉半片叶子的,怎么今日突然说扔便扔了呢?
孟蘅凝眸,隐隐觉着不对,便问顾伯:“殿下现在在府里吗?”
顾伯停下手中的活,道:“在的,在书房里。”
孟蘅抬步便往书房里去,径直推开门,目光急切地搜寻着,最后在案几上落定。
“殿下。”
景晏微微侧目,见孟蘅一副拧着眉头的模样,便起身道:“怎么了?这么急着找我?”
“院前的那两株西府海棠……殿下你为何要丢了它们?”孟蘅直奔主题道。
景晏目光似轻柔羽毛在孟蘅的脸上拂过,嘴角蕴涵着若有似无的笑意,道:“不过是两株残败的海棠枯枝,有何挪不得?再者说这海棠着实颓败不似以往,若是一直让它们正居府中,倒是让那些来我叡王府的人觉着我们府邸小气。”
“只是因为这个?殿下,我记得这是因为秦桑……”
孟蘅自己便能觉察道,她出口的声音一度失了往日平缓的语调,她的心此刻跳得尤为清晰突兀,宛若山间旷然作响的徐徐沉风,飒飒在她脑海里作响。
“阿蘅。”景晏伸出手抵住孟蘅的唇,一字一句恳切入她的眸里,“常言道,春有百花秋望月,夏有凉风冬听雪。不合时宜,不合心境的东西,自然是用不得,阿蘅,秦桑已是过去,如今在我眼中,其实……”
“殿下。”
景晏的话被外头的贺行衣突地打断。
“何事?”
“成王殿下来了,说是有要事相商。”
孟蘅同景晏相视一眼,道:“你先忙,我回毓秀阁去。”
说罢,孟蘅便径自回到了毓秀阁里。
景迟踏入书房内,转头望了一眼离去的孟蘅,道:“弟妹方才可是从街上回来的?”
“应当是的。”景晏道,“你这么急地来寻我,可有什么要事?”
“弟妹可认识纥烈王子?”
景晏犹豫一番,道:“前几日阿蘅落水,是纥烈王子救下的她。”
景迟欲言又止,眉头蹿了蹿,“我方才去驿站,刚巧撞见布鼐尔和纥烈从集市上回来,布鼐尔私下对我说,为促成两族合盟,是否他们王子想要的人,都可以要来。”
景晏警惕道:“赫赫此话是什么意思?纥烈想要什么人?”
“怕是你的叡王妃太过惹眼,入了他们的眼了。”景迟道。
“痴心妄想!”景晏的眸底是无尽的冷意,犹如积了万年不化的寒冰,“不知餍足贪欲无限之人!他做梦!”
他的妻,谁都不可以惦记,谁都不可以沾染。
景晏攥死了拳,道:“赫赫若是再不知分寸,我便要他们同数十年前的下场一样!”
大周当朝皇帝登基后的第二年,赫赫便领军来犯,想借着大周局势未稳而趁火打劫,却不料被大周一举击溃,后才签订了盟约以示友好,皇帝又将长公主嫁与赫赫联姻,这才换的了赫赫与大周的数十年修好。
景迟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先莫急,布鼐尔说不定只是随口一言,他有分寸的。”
景晏颔首,道:“就怕有些人贪得无厌,想一些不该想的东西。”
“此事还是好解决的,归根结底便是谁嫁与纥烈的问题,父皇那边是什么意思,你可清楚?”
“父皇本心是不舍得景珞远嫁的,奈何我朝最有身份和亲之人,便是她……”景晏叹息一声,道。
原本若是在赫赫来朝之前就把景珞和谢辞已的婚事定下,到时候即便赫赫问来,他们也能另择一个宗室女嫁与赫赫,可如今景珞尚未定亲且正值妙龄,先前在太清池宴之上,布鼐尔已经提及,若是再公然要求,大周朝又有何等理由拒绝呢?
二人顿然陷入沉思。
窗外残留的秋意灿灿,带着一抹浓重的红延伸开来,再远,便是望不透的高远的天。
景迟回到成王府,已是烛火幽深,暮色沉沉。
着一身青缎掐花对襟外裳的文絮如迎面而来,捧着暖热的手炉递给景迟。
景迟不禁温言道:“外头风这样大,你还出来接我?”
“殿下日夜操劳,阿絮忙这些不算什么的。”文絮如道,夜色掩映下,她略显凄白的面容更衬得楚楚可怜。
“有劳了。”景迟将身上的披风取下递给她,二人一同往里走。
“还吃的习惯么?住的好么?”景迟边走边关切道。
文絮如故作泪眼朦胧,感激道:“跟阿絮之前颠沛流离的日子比起来,好过的不是一点点,阿絮愿这辈子当牛做马,以报殿下之恩——”
说着,便要泫然跪下。
“无须多礼。”景迟搀扶着文絮如,眉目谦和,“这偌大的成王府,空着也是空着,你能偶尔来陪我解个闷,也是很好的。”
文絮如再次深重点头,痴痴道:“阿絮苦命,承蒙殿下收留,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为殿下做一切力所能及之事——”
文絮如心知自己的价值于成王而言不过是个萍水相逢的过客,若是一朝让他得知自己的真实身份,便是彻底走投无路,所以她必须在被成王揭破之前,尽量地攥取他的于心不忍,他的怜惜。
“你在京中没有其他亲人了么?”景迟问道。
文絮如摇摇头,,一双含泪的大眼睛泪光闪烁,“阿絮什么也不知道,我一早清醒过来,便睡在了街头,什么也不记得了,至于我的家人……许是,许是不要我了……”
说来也巧,未若柳絮因风起,这是他给自己拟的名字,所以府中上下都唤她阿絮。
文絮如,阿絮。
“也罢。”景迟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宽慰道,“你只需要安心留在我府中便是。”
他原本想着这个女子来历不明,什么也不知道,却又可怜,便暂时先留她住下,等日后寻到了家人再把她交还,可这几日来他也派了不少人,按照形貌去问,仍旧一无所获。不过她生性安静细心,府中上下的人都很喜欢她,便索性留下来,当个贴心的人。
文絮如感激着将茶沏开,递给景迟后便识趣地退下了。
文絮如慢悠悠地走在廊间,如今的月色朦胧,郁郁莹白,像冰破处银灿灿的一汪水,叫人置身于恍惚的银河间。
忽地听角门吱嘎一声,有一个身穿斗笠的女子在侍卫的指引下徐徐前来,往文絮如这边走来。
文絮如觉得有些眼熟,便定睛一看,吓得立马躲到了柱子之后。
斗笠下,是一张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面孔。
高嫣。
她怎么会此刻来成王府邸!
她和景迟是什么关系?
文絮如骇了骇,死死地扒在柱子后,一动都不敢动,宛若在腊月被人从头顶塞入无数冰屑,那蚀骨寒意细碎而迅疾地蔓延到四肢百骸之中。
若是叫高嫣迎面撞见,认出了她,她所经营的一切便会轰然化为泡影。
不能,她绝不能让她看见自己!
高嫣一身素白斗笠,立在景迟的书房前,叩了叩门后,只身进了去。
文絮如趴在窗户一侧,贴近了想听他们在说些什么。
高嫣踏入书房之中,摘下斗笠,道:“罪女高嫣,拜见成王殿下。”
“不必多礼,起来吧。”
高嫣不疾不徐地起身,道:“罪女今日来,是想同殿下您完成一笔交易。”
“什么交易?”
“罪女愿以一己之身,远赴赫赫和亲。”高嫣咬了咬牙,恳切道。
“什么?你?”景迟错愕地看着高嫣,大感意外。
“是。”高嫣凄楚一笑,可此刻的嘴角全然毫无知觉,酸楚再笑不出来,别过头去缓缓作揖,“罪女只求您能够放过我的家人,饶恕他们,以功抵过。”
景迟漠叹一声,道:“将功赎过?”
“罪女知道赫赫来朝,必有大周女子前去和亲,可赫赫路途遥远,地处偏僻,又是异国他乡,相信成王殿下也是不舍得让景珞公主前去和亲的,所以罪女斗胆自告奋勇,毛遂自荐,罪女虽是戴罪之身,但是您可以信任罪女,若我前去和亲,必定拼尽全力维护赫赫与大周的关系,罪女只求您能善待我上京中的家人,让他们平平安安地过下余生。”
高嫣清楚自己身上没有任何必要的筹码,但是自己却是一个绝佳的和亲人选,他们甚至可以用自己的家人当人质来要挟她,这也是她唯一能保全高家不落成文家那样下场的方法。
成者为王败者为寇,这已经是她的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