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会有只字片语的哀怨，因为这是她唯一能保全家人保全自身的方法。
“你很聪明。”景迟半敛着眸子道，“但是本王要考虑一番，你先回去罢。”
“好，多谢殿下。”高嫣不带任何犹豫，利落地戴上斗笠，推开房门后消失在雨中。
文絮如紧紧地盯着高嫣消失的身影，目光缓缓一沉，整个人恍若出神离窍了一般，恍惚得头晕目眩。
原来是要远嫁赫赫，若是能成，那便是最好了。
她抬首见月色，半晌复而又低下头。
若是苍天见怜，可千万不要让这个女人打破自己好不容易构造好的一切。
千万不要。
毓秀阁庭院中搬来了许多秋菊，一时间满庭芬芳花香肆溢，浓光淡影，稠密地交织着重叠着，与夜色浑然融为一体，偶有星子颠三倒四，照拂过院内，笼罩在一片银色的光晕中。
房中里没有点灯，淡淡朦胧水华月色透过半蒙昧的烟霞色窗纱筛进来，一地落玉，浅浅的明色与暗色洒在孟蘅孑然的身上。
孟蘅梳洗罢，正欲歇下，却听得云舒急促促地敲门声。
“小姐，小姐，孟府出事了！”
孟蘅陡然惊起了一背的冷汗，连连起身披上外衣便往外开门。
“怎么了？出什么事情了？”
云舒举着烛火，映衬出她焦苦的容颜：“小姐，若薇小姐早产了……”
夜风呼呼作响刮过耳边，耳垂上玲珑耳环的繁复流苏在风里沥沥作响，珠玉相碰时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
孟蘅愣了愣，连忙道：“快备马，我要回孟府！”
孟府此刻灯火通明，就连孟府门前的几条大街都是如此。
孟蘅走下马车后一路往房中赶，孟道章和孟老太太都堵在门口，坐立难安。
“阿蘅，你怎么来了？”孟老太太拄着拐杖上前道。
孟蘅执住孟老太太的手，紧张道：“祖母，若薇现在是个什么情况？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早产了？”
孟老太太愁眉紧锁，道：“今儿早晨起来都没什么事情，进的也很香，下午出去了一趟，回来面色就不对劲，丫鬟说路过时被马车惊到了，服了参汤后半夜就突地早产了……”
产房里头传来一阵又一阵痛苦的呻吟，孟蘅心跟着揪了起来，往里头走去。
屏风内，杜若薇陷在锦榻之内，虚白的脸色宛若浮在空中的枯枝一般，全身的冷汗黏腻在她的身上，下身宛若洪流般淌淌而泻，只有她胸腔前微弱的起伏才能依稀辨认，她还在喘息。
“现在是个什么情况？”孟蘅问道。
守在屏风外头的大夫同样汗如雨下，道：“孟夫人是因气血逆行而致的早产，自身的身子又弱，况胎儿尚未足月，就算顺利生产，也极有可能……”
“不许胡言！”孟蘅听得双目微红，眼中晶莹一闪，然而泪水终究没有落下来，顽强地咬住唇，道，“本妃的侄儿若是有半点差池，我便要你们全数付出代价！”
大夫们面面相觑，大气也不敢喘一声，只继而俯首道：“王妃娘娘，草民医术浅薄，不如请宫中御医来接生……”
孟蘅何尝不知道，可是宫中的太医哪有这样好请来的？况如今已是深夜时分，若是惊扰了皇帝皇后歇息，她反倒是大大地不妙。
“就算要请御医来，那若薇也总得撑到御医来的时候吧？”站在屏风后的孟老太太厉声道，“你们且记着，若薇肚子里的孩子是我孟国公府的重孙，什么差池都不得有！”
孟老太太一发声，几个大夫的脸色更是骤变，纷纷加紧着议论，连连施针。
“若薇，若薇！”孟蘅伸出手紧紧握住，不断地鼓励道，“你坚持住，为了孩子，为了自己，你坚持住，若薇！”
“夫人，用力啊，夫人！”跪在一旁的产婆拼命道。
杜若薇费劲儿地点了点头，用力抓着锦被的指节泛起了白色，她听不到自己的呼吸与心跳，只是在无休止的疼痛用着自己仅剩的力量，神思不止一次的想要昏厥过去，都被她生生拉了回来。
孟蘅环视周围，唯独不见孟朗的身影，便问道：“孟朗呢？表兄人呢？”
一旁的丫鬟道：“大人昨日出差去了，正在快马加鞭赶回来的路上。”
产婆急匆匆地骇道：“不好，夫人这胎胎位不正，怕是要难产！”
屏风内外的人皆是一惊，心紧跟着纠葛了起来。
女子即便是顺产也是如同在鬼门关上走一遭，更遑论难产！
孟蘅心下凄慌，无力地安抚着杜若薇，不断低声细语道：“若薇，你撑住，孟朗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若薇，你要坚持住……”
屏风外的大夫反应极快，拿了参片就要丫鬟递着服下。
此刻杜若薇的气息微薄得如同牵住风筝的一缕细丝，仿佛一阵风都能断绝，她艰难道：“保孩子……阿蘅，一定要保孩子……”
丫鬟端来了一碗熬得浓浓的参汤，往杜若薇口中灌去。
孟蘅悄悄拭去眼角挂着的泪，勉强道：“若薇，这要看你，你一定要坚持下去，不能放弃，若薇，不可以……”
她似有所动，因为失血，她的脸色太过苍白，那一双眼睛就分外地黑，所做的一切表情都显得格外生涩僵硬，她死死地咬住口中的棉布，几欲要撕裂开，半阖着眸子使劲。
沉翳的血腥气息弥漫在整个房中，孟蘅半跪在榻前，万分急切地看着。
“叡王殿下到——”
孟蘅从耳边无数的挣扎中回过神来，她轻轻放下紧握着杜若薇的手转出屏风去，见景晏临门而立，身后还跟着几个御医打扮的人，心中希望的火苗顿然窜起。
“景晏——”
孟蘅喑哑着嗓子出声，不顾其他人在场，一把扑到他的怀里。
“阿蘅，情况怎么样了？”景晏将她抱住，贴着她的耳根温声道。
孟蘅别开他的怀抱，拽住衣角道：“若薇现在提不上劲来生产，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没事的。”景晏摸了摸她的头发，随即道，“这是宫中的几位御医，有他们为孟夫人接生，想来是无虞的。”
“有劳几位大人了，有劳！”孟道章连连道，彻夜的守候早已让他的身子辛苦不已，“多谢叡王殿下！”
景晏上前扶着孟道章坐下，道：“不必客气，你我本就是一家人。”
几个御医围成一圈商讨着，配了药方，让小厨房熬了汤药递了进去。
约莫过了半晌，御医从里头出来，道：“夫人已经服下了药，气血逆行已经陡转，如今有了力气生产。”
孟蘅横亘在半空的心才悠悠放下，汗涔涔地拽住景晏的手，仿佛此刻身在产房的人是她自己。
“别怕，孟夫人会吉人自有天相的。”景晏低声安慰道。
天隐隐地泛开了鱼肚白，一声尖锐低微的儿啼声从产房间传来，辗转落入每个紧紧揪心的人耳中，如鸿蒙初开的裂云，得见天明。
“生了，生了！”孟蘅喜不自胜，直直立起身子来。
孟老太太长叹一声，松了口气，拄着拐杖便往屏风后走。
产婆稳稳地将孩子抱了出来，喜道：“恭喜老夫人，孟大人，是个男孩。”
襁褓中小小的身子通体红润，纤细的手指微微蜷缩在胸口。额上稀疏几根柔软的毛发，眼睛尚未睁开，本能地避着光线。
孟老夫人小心翼翼地抱着孩子，掂量着，大喜过望道：“这算是我孟国公府的第一个重孙，好，好！这孩子先天不足，你们要好生照顾着。”
孟蘅亦起身看了看刚出生的孩子，身量纤软，还带着乌青，但他一双圆溜溜的大眼一见孟蘅便眯成了一条缝，不由得心下一松，整个人都如浸润在暖洋春波中一般轻松愉悦，擦了擦额间的汗，往里头去。
“若薇——”
孟蘅执起杜若薇的手，连忙道：“是个儿子，孩子很好，就是小了点。”
杜若薇散乱的发髻被冷汗打湿，贴在了她姣好的面庞之上，眼底尽是疲倦与虚弱，失去了往日的神采，听说孩子很好时才兀自睁大双眼，奋力地闪烁着黑幽幽的光芒，晶莹澄澈的眸子定定地看着孟蘅，轻轻道：“他会很高兴的。”
“是，自然，表兄很快就会回来了——你要不要看一看孩子？”
“阿蘅。我想……”杜若薇摇了摇头，眼底平淡，辗转的目光复杂，凄白的嘴唇微微蠕动，似有话要讲，却又没真正开口。
孟蘅看懂了她的意思，连连起身道：“你们都先出去吧。”
接生完毕后内室忙的一团糟，景晏邃跟着孟道章往书房走去，孟老太太高兴得不知所云，目不转睛地盯着孩子，也跟着往外去。
房中顿然只剩下了孟蘅与杜若薇二人，还有两个贴身的心腹丫鬟从旁伺候。
“若薇，你可有什么要事要说？”孟蘅问道。
“今日我在街上碰见了故人，好像是文絮如。”
孟蘅内心一慑，下意识地反问道：“怎么是她？”
依照先前的处罚，应当是所有的文家女眷悉数被流放为奴，怎么会还在上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