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王府里,皇帝病重,景晏出征,景迟就一人揽下了大多朝政政务,虽然忙,但不至于焦头烂额,见到孟蘅时,也是在意料之中。
“本王知道你来的意思。”景迟对上孟蘅急于探寻真相的目光,徐徐道,“景晏临走之前特意交代过我,无论如何都尽量不要告诉你。”
“我有权知道真相,对不对?”孟蘅蹙一蹙呼吸,认真道。
景迟叹了口气,又道:“我知道,纸包不住火,迟早瞒不住你的。本来是想着你大好之后,由景晏亲自来告诉你,但是世事弄人,景晏远征在外,若是我再不说,怕是你要误会他一辈子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
“阿蘅,你可知道,义渠堂的本相?或者说是,真正身份?”景迟看向孟蘅,眼底是细碎的星光。
孟蘅被问住了,心底疑云大起。
义渠堂,她一开始接触到时便是由贺青州口中所陈述的——江湖组织,所以她一直都把义渠堂都当做江湖组织。
她从未怀疑过义渠堂有另一层的身份。
所以,就算当时景晏截杀贺青州,她亦认为是义渠堂买卖消息人命,为朝廷所不容,为景晏所不容。
“你是不是只当它是寻常的江湖组织?若真是普通至极的江湖组织,如何有这般大的能耐,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洞悉朝廷内外,江湖邻里?若是它背后如此简单,朝廷又何必为此而大动干戈?”
孟蘅的脸色落着若明若暗的光影,有些飘浮不定,她一怔:“殿下你的意思是?”
景迟长吁一口气,如帘外西风般幽深而低回,他轻轻道:“义渠堂,是前朝余孽集聚之地。”
“什么!”
孟蘅一时不能接受,讪讪地猛地往后大退几步。
照如此说,那贺青州岂不是——
不,他的父母自己是见过的,他与陆沅和自己从小一同长大,他断断不是前朝之人!
怎么会,怎么会?
“贺大哥他——”孟蘅一时气急,提不上气来。
“正因为贺青州不是,所以景晏才放了他一马,也幸好贺青州不是,义渠堂才不至于被赶尽杀绝。”景迟道,“先前小香榭楼被人举报,乃前朝余孽聚集之地,你知道的,父皇一向对前朝有关的事情格外谨慎,景晏得知后便主动请缨,前去清查,贺青州虽然不是前朝之人,可是他的义父,却是的的确确的前朝太子——”
贺青州的义父,莫不是那个当初她持着令牌闯入的,那个老者?
他竟是前朝太子!
前朝都是几十年前的事情了,莫不是他们还苦心孤诣地要复辟?
景迟恻然转首,将奏折堆砌到一旁,继续道:“他义父去世后,贺青州便接任了义渠堂的堂主之位,他虽命义渠堂所有人等暂避锋芒,但义渠堂中大部分是前朝后人不假,况义渠堂在江湖屹立多年,早已树敌不少,加之朝廷对此事的打压,早已危及。”
孟蘅不知其味地坐下,忧虑与悲凉齐齐涌上来,是无垠的感慨万千。
“前朝今朝一事,自古以来便是皇家的忌讳,如今一朝被揭发,自然是逃无可逃……”
景迟微微颔首,道:“要景晏始料未及的是,贺青州即便自身难保,却依旧要冒险潜入叡王府邸,带你离开。”
一提及此,孟蘅便霍然想到那一夜的火海箭山,景晏冷血的神情,她绝望的哭喊。
“景晏只得将计就计,想逢场作戏截杀贺青州后,瞒天过海,只不过下手轻重难以控制,终究是伤了云舒与贺青州重了,这才在郊外密屋处休养了好些月。”
原来如此,怪不得锦绣说连乱葬岗都寻不到他们的尸骨。
她甚至痴痴地以为,景晏恨极了他,将贺青州挫骨扬灰了。
“阿蘅。”景迟忽地转过头定睛瞧着她,认真道,“我知你与那位贺公子是总角之交,可我不得不多问一句,以当时的危急景况,他连义渠堂的人都不顾了,却还是要冒着生命危险将你带出去,这……当真只是总角之谊?”
他的话如醍醐灌顶,冰锥般锐利的言语直直刺入孟蘅的脑中,她双睫一低,久久不语。
贺青州,贺大哥的心思,她又怎么能察觉不到呢?
可是她不可以戳破,怎么也不可以。
“现在问这些,还重要么?”孟蘅黯黯道,并不想回答,“清剿义渠堂之后,那些前朝旧人,都怎么样了?”
“不足成年着流放,成年者若有心归顺,则被暂时软禁,若抵死反抗者,则就地格杀勿论。”
意料之中的结局。
在这帝王家,本就是无情居多。
“景晏他即使再如何生气,他都不会真正伤害你在意的人,当时见你如此悲愤的模样,景晏心底何尝不在滴血?你是他的妻,却为了另一个男人而哭,他的处境如何困顿艰难,是你远远所不知道的,朝堂内外的斡旋,父皇的猜忌与任用,一步错,便会是景昶第二的下场,阿蘅,你可知道,景晏当初为何愿意放了你?”
孟蘅的目光牢牢定在景迟的脸上,似是茫然无措,似是若有所思。渐渐,她喉咙里漫出低低的呜咽,最后化为凄楚一笑,摇了摇头。
“景晏以为,你爱的只有陆沅,甚至贺青州在你心目中的地位,都远高于他,他不愿再束缚你,何其可笑。”他停一停,眉宇间满是心疼,“当时景晏对义渠堂一事的处置太过宽慈,已经招惹了许多本就对景晏不满官员的非议,他怕你被那些人针对,便索性顺水推舟,与你和离。”
孟蘅心痛,埋头无声哽咽了起来,一层层的悲凉愧疚顿时翻涌上心头,不可遏止的泪水潸潸落下。大滴大滴的泪珠似断了线一般无尽的滑落在她皓白腕间的檀色佛珠之上,晕出斑驳的泪痕。
他将一切都筹谋尽了,只为了保她平安。
而她,却一直误会于他。
景迟走到案几前,从一沓奏折之中抽出几封书信,交予孟蘅。
上头赫然写着:皇兄亲启几个大字,落款则是景晏。
是他的书信。
孟蘅征询了景迟的同意,火急火燎地打开。
他一走便是月余,书信也不过寄了三封来,每一封上是陈述他的行军进程,从上京开拔到边关,路上便要走半月有余,他与将士同休同息,上下无不心悦诚服,每一个字都那样清晰熟练,是他的字迹,末了,他总以温言问候,父皇安否?阿蘅醒否?上京如何?一字一句,反复都混淆着他漫漫行军路上的泥泞与辛苦。
他最挂念的,便是自己啊。
而自己,又都干了什么呢?
孟蘅轻轻拭去眼角的泪,恍惚道:“他现在很危险,对不对?”
“是。”景迟毫不避讳,如实道,“瓦拉人将他们围困在长河,依照他们仅存的粮草来看,顶多不超过十天。”
孟蘅手头一颤,直立起来,道:“怎么办?”
“父皇已经预备再多派遣五万大军前去救援,只不过若是从上京出发,哪里赶得上……”
“不必去上京,平州、晋阳都可以,择近调兵,先去驰援再说!”孟蘅指着案几前的大周版图,认真道,“晋阳城有兵三千可调,让他们从祁连山绕过,这边是平原三十里,不用五日必能抵达此处。”
孟蘅指的,是已经被瓦拉侵占的永平城。
永平城乃是瓦拉所占领的几座城池内,最大的城池,粮草最为丰腴,依山傍水的,更连接了北淮、湘南其余两座大城池,也正是因为瓦拉人侵占了永平城,才得以如此猖狂地跟大周作战。
“倘若骑兵突袭此地,他们必定会暂时放弃一部分兵力围困景晏他们,返回去守永平城,这便为景晏他们争取了更多的时间,加上平州大军五千人,虽不足,但可趁机径直驰援景晏他们,对不对?”景迟道,目光落在永平城。
他怎么忘了,永平城这么关键的一点。
看似毫不起作用,却能决胜于千里之外。
孟蘅郑重点头,“事不宜迟,请成王殿下速速进宫,将此计告知陛下。”
谢辞已此刻应还身在皇宫之中,为如何解救景晏等人而困苦。
“好,你且先回叡王府去,等我消息。”
景迟不假思索,一骑绝尘进宫而去。
孟蘅回到叡王府等消息,直到傍晚才等到了谢辞已回来。
“陛下有命,晋阳城调兵三千,平州五千,分头行军,再从上京城调兵三万,前去驰援景晏,明日开拔。”
景珞仍旧忧心忡忡,坐立难安道:“四万不到的兵马,真的够吗?我听说瓦拉有十余万大军,眼下情势如此危机,不知道能不能赶上……”
谢辞已搂住景珞,温言道:“景珞,你先别担心,如今你有身孕,我实在不应该离开,可是景晏眼下很危机,所以我必须带兵前去驰援。”
“我信你,我和孩子,都会好好等你回来。”景珞执住谢辞已的手,认真道。
孟蘅一直沉默不语,看着景珞与谢辞已,又看向云舒,随即宣布道:“我要和你们一同前去长河,驰援景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