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不可以！”
“不能啊，小姐！”
几乎所有人异口同声地站出来反对。
云舒上前道：“小姐你大病初愈，不易舟车劳顿，如果你真的不放心，就让云舒代替前去吧，我保证帮你把叡王殿下完好无损地带回来。”
景珞亦点头，“阿蘅，以往你做什么事情我都可以支持你，可是沙场刀剑无眼，你又不会功夫，怕是会伤到你，无暇顾及啊……”
“我知道你很担心景晏，但是这真的不是一时意气就能决定的。”谢辞已跟着劝阻着。
孟蘅无惧他们的劝阻与担忧，对他们淡然道：“你们觉着，我是逞一时意气之人么？晋阳城我比你们都熟悉，而通往永平城的路，我是最好的引路人。”
陆沅外祖父家就在永平城，他常常跟自己说起过他的外祖家，是如何如何繁华喧闹，还有过一个人独自翻过祁连山去外祖家的勇事，她在心底默默地记下了无数遍晋阳城外的路，就等着陆沅得空了，祖母允许了，带着她出去看看，只可惜，她从未出过晋阳城。
可是晋阳城内外的路线，她早已烂熟于心。
陆沅就是因为抗击瓦拉人，才会遭逢文家暗算的，如今文家已经倒台，而瓦拉人，却依旧猖狂，叫她如何能安于坐在上京之中？
“是，阿蘅说的没错。”杜若薇抱着如常，大步阔郎地走到房中，她坚毅地看了孟蘅一眼，心领神会，“当初孟朗生死未卜的时候，我也是孤身一人前去寻他，你们不会懂得，这种坐在这里等待的煎熬，比死还难受。”
孟蘅以深深一眸，感激杜若薇的理解与支持，唯有她知道，自己眼下的心情是何种模样。
杜若薇环视几人一眼，又道：“如果没有阿常离不开我，可能我也会跟着阿蘅去前线了，你们不要小觑我们女子，轻敌则败，是兵家大忌。”
“可是陛下想来是不会准允女子随军的。”谢辞已道。
杜若薇逐笑，“这有何难，你忘了端木家女将了？巾帼不让须眉，何况他们家本就是一朝武将出身，先前未能随景晏出征本就遗憾不已。”
端木昭。
她还尚在京中。
“端木家的确请旨，要跟随大军前往长河驰援，阿蘅若随端木家一起去，倒也不是问题。”谢辞已半阖着眸思量，鼓足了极大勇气般，道，“好，既然你去意已决，届时阿蘅便跟着端木家的一同行军，此事我来安排。”
孟蘅点了点头，转身道：“多谢，我就先去收拾行李，云舒，陪我去收拾行囊，简便即可。”
乌深的夜空中月光隐没，连星子也不见半点，孟蘅只身站在上京城的城墙高处，远眺皇宫万千殿脊重重叠叠如远山重峦，有倾倒之势，周遭无垠的万家灯火皆朝它聚拢而来，众星拱月，不过如此。
“小姐，这里头凉，当心身子。”云舒拿了银狐披风上来，给孟蘅盖上，“再过几个时辰便要走了，之后几日的长途跋涉，小姐眼下还是回去歇息几刻，养足精神比较好。”
孟蘅摇了摇头，抬眸向外凝视着无边无际的暗夜，出神道：“我在这儿有狐裘暖身，跋涉外途有你看顾，却不知道景晏在那里，受伤与否，会受什么样的罪……”
云舒点点头，同样哀伤担忧的情绪弥漫上二人心头。
上京城内灯火通明，似无数星辰聚凝于此，汇成一道长长弥漫的河流。
这一夜，注定难眠，辗转几番，不自觉也到了天明了。
孟蘅是同端木家一起率先前往晋阳城，只带了几百人。
端木昭早早地差人将随行女眷的衣裳拿了过来，依照他们安排，孟蘅与云舒不必穿骑装冷盔，当做端木家的女眷便是，只需换上寻常素色软甲窄袖劲装便好，易于行军奔走。
孟蘅一贯穿着佛衣或锦袍，一下子换上了软甲窄袖劲装，的确有一瞬的不习惯了。
易却纨绮裳，洗却铅粉妆。驰马赴军幕，慷慨携干将。
利落地换好衣裳后，二人便至城门口，端木昭骑着桃花马，着一身的元金冷盔，下罩妃红汝襟，披着海棠缎织掐花外裳，高高扎着个高垂髻，以血红玛瑙点翠珠钗别着，随风而动，衬得她英姿飒爽，不输男儿。
纵眼望去，几十位同样打扮的女子个个如此，精神抖擞，目视远方。
一领锦袍殷战血，衬得云鬟婀娜。更飞马桃花一朵，展卷英姿添飒爽，论题名愧杀宁南左。
“马匹不够，你便和云舒同乘一匹罢。”她俯视一眼孟蘅，肃声道。
孟蘅知道她是体恤自己骑术不精，所以特地要云舒和自己同乘一匹，念及此，孟蘅朝她和缓一笑，紧跟着上了马。
“小姐，抓紧。”云舒在前嘱咐道。
孟蘅微微颔首，加大了环抱住云舒腰间的力度。
云舒的骑术是一手学来的，骑得很稳，只不过成日都在马背上，还是会觉得疲累。
晋阳城与上京的距离差不多两三日里程，从前她初来时，浑浑噩噩，精神恍惚，内心万分抗拒跟着祖母来上京，便觉得晋阳城与上京隔得这样近，如今心中有往，却觉着这路程是这样漫长。
终究是到了晋阳城，在马背上远远可见“晋阳”两个大字牌匾，而立在牌匾之下的褐色身影，对于孟蘅而言，是个且悲且喜的存在。
前尘旧事、爱恨嗔痴皆纷至沓来，往前的重重时光与岁月，好的坏的，长的短地，都再度被发掘出来，无一遗漏。
两年了，她又回到了这里。
这个承载了她与陆沅无数美好回忆、最惨烈悲恸的地方，还是一如往常，昭示着威严。
端木昭领皇命而来，骑马停到眼前，拿出诏书宣读：“今边疆危矣，特命晋阳三千将士整装待发，即刻启程！”
眼前人挥一挥衣袖，毕恭毕敬地叩首接旨：“臣晋阳侯陆廷加，遵旨——”
是陆沅的父亲。
孟蘅下马走上前去，朝着晋阳侯便是大礼。
“使不得，叡王妃。”
孟蘅刚要拜会，便被晋阳侯牢牢扶住，头顶传来他款款温言：“如今身份有别，可不能当是从前了。”
才两年不见，自己便已经是叡王妃了，他可会埋怨自己琵琶别抱？
人心不古，他丧子之痛永驻心尖，可会觉着自己早已将他的儿子抛诸脑后？
孟蘅鼻尖一酸，忍住无数的情绪交织，只得微微点头。
陆廷加的眼中，没有一丝责怪的意思，有的还是往昔那般长辈对小辈的疼惜与关怀，他清瘦了许多，和孟道章相仿的年纪，却老态更甚，白发丛生间粗略一望，好似黑发疏离，像滴了墨水的白纸般，唯有他那一身赫赫官服与笔挺尊重的身姿，方能窥见他往日的将军气魄。
“晋阳城三千将士，已整装待发，听候端木将军调遣。”陆廷加举手将调令牌奉上。
时不待人，端木昭领兵即刻往祁连山走，这一路，将是更为艰难险阻。
孟蘅偷偷将眼泪汲住，上前道：“从此处到祁连山，一路向西走便是，等进了祁连山内，我再引路。”
陆廷加深深地望了孟蘅离去的背影一眼，欲言又止。
端木昭看出陆廷加话语中的意思，点点头，俯身对陆廷加悄悄道：“伯父，您放心。”
陆廷加这才放下离去。
大军开拔，不足四千人的军队径直往祁连山去，这一路城镇较多，水源充足，加之气候也愈发寒冷，所以大军不敢停留，两三个时辰才小憩一会儿。
越挨近祁连山，这湿冷的天气便越发逼人，许多人都因体弱而步伐拖缓了不少。
孟蘅与云舒一骑先尘，带了几十人到前头，挑着好走的小道将杂草除尽后，才为大军节省了不少时间。
虽然还未冬至，可一刻身在祁连山之中，便犹如在冰窖之内，孟蘅和云舒又由于不断地除草浸水，手上早已是冻疮遍布，几乎连手指的形状都分明不清，红肿发紫。
这一日晨，孟蘅刚刚醒来，正想着去溪边取些水来，却摸到旁边有一小瓶金疮药，抬头见端木昭远去的身影，心下一暖。
“小姐，端木将军面冷心热。”云舒道。
她哪里就止面冷心热，她多次朝自己伸出援手，却始终不发一言，可是觉得自己与她之间芥蒂还在呢？
文家已死，她们此刻要面对的是共同的敌人瓦拉。
想到这里，孟蘅便拿起羊皮囊，择了一处还算清澈的水源灌了水，走到了端木昭的身边。
“喝点水吧。”
端木昭先是一愣，干涸的目光无处安放，随后犹豫地接下了递过来地羊皮囊。
“多谢。”她饮了几口，将羊皮囊还给孟蘅，又别过头去。
两人的气氛有些尴尬，孟蘅半垂着睫，轻缓道：“该谢的人是我，你帮了我很多。”
“是我对不起你孟家在先，我说过了，陆家的事情就是我的事，我会负责到底，等杀尽了那些瓦拉人，我便去陆兄的坟前负荆请罪，也再也不会出现在你面前。”端木昭擦了擦嘴，认真道。
负荆请罪？她又何错之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