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蘅坐在她旁边，望着迢迢无尽的溪流涧涧，道：“以往我说的话，都是意气用事，是我言语重了，城头铁鼓声犹震，匣里金刀血未干。沙场刀剑无眼，我又怎能全数怪在了你身上……”
“你，你不怪我了？”端木昭恻然转眸，眼底是惊喜的错愕，“当真吗？”
孟蘅长吁一气，带着无限的感慨道：“常言道，冤有头债有主，我是曾经迁怒于你，可是若没有瓦拉的野心勃勃，这一切都不会发生，对不对？”
“是，所以我此次前去，定要将他们全部击溃，杀个片甲不留。”端木昭眼中闪过雪亮的哀恨，灼灼的眸光似寒铁般照耀在她的盔甲之上，坚毅而果决，气势凛迫，全然不输那些男儿。
孟蘅低头瞧了自己手无寸铁的双手，不由得心底默默喟叹。
若是当初自己身子再强健一些，就能跟着云舒学点功夫了，也不至于马上到了战场之上，却是一无所用。
她悠然起身，抬手遮一遮毒辣的日头，极目远眺。
出了山嶂几千重不见底的祁连山，再走过密林深深，就入了广漠的地界了。
所有目光所及之处几乎见不到任何的葱葱茏茏之色，茫茫苍黄充盈着眼界，一望无际，看不到一点儿郁青。路旁的几棵胡杨披着瘦棱棱的枝桠，被风沙摧残得不成模样，却依旧倔强地仰视着苍穹，孟蘅骑着马从它身旁经过，只觉荒凉萧索。
行走在广漠之中，马儿早已不耐受，所以常常要停歇，加之时常有风呼啸而过，带着细细沙土扑上面来，呛人喉鼻，更是难行。孟蘅见况，便撕下衣裳的衣角，做成面巾暂时覆面，掩住口鼻。
听端木昭所说，建在广漠边际的大约有三座城镇，都不大也不远，若是在支撑会儿便能抵达，届时再休息也不迟，三千余人便如此硬撑着行走，相互搀扶，化作了苍茫广漠里的一道靓丽的风景。
就这么再走上了一日，终是得见了离永平城最近的小城镇，玉门。
玉门镇的景况如鹤立鸡群，孤立无援，在瓦拉的倾压之下夹处逢生，瓦拉多半是因为玉门镇寡民地小，没有充足的粮食反而极度缺水，一直都是靠永平城接济，加之它与永平城之中隔了一座平矮的山丘，便轻视了它。
“玉门镇不仅在永平城沦陷之后依旧苟活，甚至全镇的人都得以保全，我猜多半是由于玉门镇的县令，章全文。”端木昭道。
“不错，我也听说，这个章全文有勇有谋，且爱民如子，玉门镇的百姓都很爱戴他，只可惜他却没什么上进心，拒绝了旁人多次的引荐，在这玉门镇一当就是十几年的县令。”谢辞已亦道。
彼时夕阳欲坠，浩瀚无垠的广漠上，孤零零的一股浓烟拔地而起，笔直地冲上云霄，没入横贯千里的长河余晖上空，一轮孤悬欲坠的红日显得格外浑圆，为塞外旷野荒凉寂寥平添了几分生机。
“那个是狼烟？”端木昭意识到不对，抬手停止了大军的行径。
谢辞已微微驱马上前，远眺那缕笔直而上的狼烟，沉吟道：“狼烟一般都自烽火台而燃起，这狼烟不是从烽火台燃起的，好像是从城中央升起的。”
“城中升狼烟，烽火过居延。”端木昭蹙着眉心，疑惑道，“居延海……是什么意思？”
“是城中人在给我们提醒。”半晌，谢辞已恍然大悟道，“看来瓦拉人得到了消息，一直盯着这里。”
居延海离此处大约十里不到，此海非真正的海，而是指对这些城镇天然的保护障，峰火过居延，便意味着那些瓦拉人早已将周边控制住了。
端木昭自然而然地转了过来，道：“眼下径直入玉门镇是不可能了，先退守十里，到后头那片沙丘后边，等晚上再说。”
三千余人纷纷往后退守，依附沙丘百步稍微扎寨了一番。
沙漠里的夜色往往袭来很快，铺天盖地而来，骤冷的风刺骨地吹过众人，云舒支起了篝火，十几个人都围在了一起取暖。
“阿云，接着！”一个女子从行囊中拿出一张不大的面饼，转头递给端木云。
端木云微笑着接下，又将面饼撕成两半，递给旁边的人一半。
“悦儿再来两张，分不够。”端木云道。
分面饼的女子点了点头，又从行囊里拿出两张面饼分给最近的几人。
被分到的人也挨个如此。
三张面饼被分成了七八份。
“这面饼还是上京城的味道。”端木悦道，又拿了羊皮囊装水陪衬着喝，一副心满意足的模样。
分到孟蘅手里的时候，面饼好似比她们都大一些，端木云漫不经心在一旁道：“你身子刚刚好没多久，不能饿着了。”
心头有暖流上涌，这几日与她们同吃同住，平日虽没有特别多的交集，但是关心细腻的心思却不比别人少一点。
孟蘅望着手里已经干瘪瘪的面饼，还隐隐发着香气，微笑着吃完了手里的所有，她甚至觉得，带到这里来的面饼比上京城里小贩刚刚做好的，都要香醇可口。
端木云见孟蘅将手中的面饼全部吃了个干净，欣慰道：“我们行军打仗都是如此，委屈王妃娘娘了。”
孟蘅摇摇头：“我早已不是叡王妃，如今的我与你们都一样，只是个普通女子，甚至还不如你们。”
端木悦吃完面饼，低声诧异道：“咦——我这袖口怎么开裂了？”
几人面面相觑，其中一人故作刻板纠正道：“定是你吃的太勤快，长胖了，把衣服都撑裂开了——”
“哪有！我可不是吃独食的人！”端木悦急得直跺脚，小嘴嘟囔着表示不服气。
几人都低低吃笑起来，不亦乐乎。
端木悦是此次随行女将之中年纪最小的，才不过十五，一双乌溜溜的大眼浓眉，生的便伶俐，寻常又好动，一旦大军休息，她整个人就跟寻脱节了一般，一个劲儿地说话玩笑，一路上给诸人带去了不少欢乐，所以大多人都爱逗她玩。
孟蘅从外头堆砌好枯枝里头抽过一根扔进刚刚燃起的篝火火堆，火焰“哔剥”一声，被吞噬殆尽，隐隐发出了木叶特有的清香，好似能替她们抵挡住这夜半时分沙漠狂风所带来的干冷。
也不知会在此处待到什么时候，景晏如何了。
忽地听一声马惊，蹄起砸地的鸣叫伴随着一个低而明锐的声音从沙丘的另一头传来，云舒立即警惕起来，一把踢掉了方才支好的篝火。
夜幕低垂，沉沉伸手不见五指，漠漠风沙里，一个身穿官服的中年男子迎列而上，他年过四十，形容枯槁干削，但是声音十分坚定有力，对着诸人恭谨道：“微臣玉门镇县令章全文，恭迎端木将军、谢副史。”
谢辞已上前，反复确认道：“凭何说你是章全文？”
这里危机四伏，瓦拉人说不定便埋伏在周围，谢辞已谨慎一些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章全文微微一愣，随即立马反应过来，将自己的通关玉印递给谢辞已：“谢副史有此疑虑也是应当，微臣带了一枚随身的玉印可证明自己的身份，微臣早知诸位抵达，奈何瓦拉人如群狼环伺般监督着我玉门镇，所以才勉强燃起城中狼烟，以示警惕，如今瓦拉人已走，微臣这才敢出城迎接，姗姗来迟，还望诸位恕罪。”
他一席话说得在理得当，行为考虑亦然十分周到，谢辞已确认了他的身份后，便示出自己的副史令羽，彼此互相确定了身份后才，他便领着大军绕了路，抵达了玉门镇。
“诸位，如今城中百姓都已入睡，还请诸位将军动作轻缓些，莫要扰了民生。”章全文叮嘱道。
这大抵便是玉门镇的人如此爱戴他的缘故了。
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
玉门镇不出意料，人丁稀少，干涸缺水的很，城中连一口枯井都寻不到，但是家家户户的门前都种着芦荟、苁蓉、沙冬青一类的植物，尤其是这城镇最中央处的一株古树，巨大参天，枝叶繁茂，几乎阴蔽了十余座平房。
“此乃锦葵树，树枝树心内有极丰富的储藏水量，可供养我们全城百姓三个月不止。”章全文介绍道，“微臣一直秉承‘居安思危’之理，所以不仅有此树作为我们城中百姓安身立命之所，家家户户平日里更是有粮食水分存储，一时不成问题。”
所以，这便是玉门镇脱离永平城还能依旧存活的缘故。
孟蘅不由得以颇为敬佩的目光示以章全文。
在大军悄无声息地驻扎进了玉门镇之后，章全文便带着谢辞已等人巡视全镇，意图找到攻打永平城的时机。
端木昭立于挡风口，轻轻从地上捡了一抹碾粉，将其挥洒至半空中，观察风中走向，道：“永平城与玉门镇不过一座山丘之隔，今夜是西北风向，若是能趁夜突袭，顺风顺势杀他们个措手不及……”
“但是将士们连日奔波，怕是体力会跟不上。”端木云道。
谢辞已眯了眯眸，有些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