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蘅被小心翼翼地放上了马车,月穗拿出跌打损伤药来,替孟蘅细细地涂抹着。
“小姐的扭伤看起来有些严重呢。”月穗道。
“无妨,反正不是第一次了。”孟蘅泰然道,目光轻轻瞥过景晏。
“小姐先前还扭伤过吗?”月穗自顾自地喃喃着,“我爹爹说过,这扭伤可马虎不得,若是没能及时救治敷药,可是会造成瘀血不通,没准儿连经脉都堵住了呢……”
景晏面色微微深邃了些,有些愧然。
孟蘅刚刚入王府时也扭伤过,还是因为自己没等她,后来更是因为这个请大夫,而被高嫣他们抓住把柄,诬陷她私通,险些叫她名誉尽毁。
说来她刚嫁入王府的那些日子,殊不知受了多少刁难。
“你懂医术?”孟蘅依旧波澜不兴地问着。
“懂一点点,我爹爹是开过跌打损伤药馆的,所以奴婢懂一点。”月穗说着,手法熟练地替孟蘅推拿着,“这样会好的快一些。”
“阿蘅。”景晏轻轻地叫了一声。
孟蘅抬眸看着他,徐徐道:“多谢殿下送我回来,如果没有其他的事情,殿下请先离去吧,我还有其他事情。”
“什么事?”
孟蘅漠然看着景晏,“与殿下无关。”
脚踝中的胀痛稍稍有明显的舒缓,马车内顿然陷入无边的死寂。
月穗将药收拾好,识趣地从马车上退了下去。
景晏嘴边带着涩意,仍是不死心:“城内的瓦拉人还没有走,潜伏在何处也不知道,这段时间你不管去哪里,随身都要带着会功夫的人。”
会功夫的人。
孟蘅的眸光狠狠一颤,心尖的疼从内到外开始泛滥,酸楚道:“我身边会功夫的人,都被叡王殿下您赶杀殆尽了。”
不知是哪里被惶然触及,景晏整个身子抖了几抖,欲言又止。
“我有我的身不由己,阿蘅,你信我。”
他伸出手,想碰一碰。
孟蘅疏离地躲开,眼底一片淡漠。
身不由己?
连一句话都不能解释给她听。
你杀的,是她亲如姐妹的人,是一直竭尽全力帮助她的人。
现在来告诉我,你有苦衷?
不得已杀之的苦衷。
何其可笑。
那便没办法了,我们注定形同陌路。
孟蘅口中说的有事,便是去上京京郊的静山苑去祈福祝祷,她每个月都要在那里小住几天,潜心修行。
顺安说,小姐如今是比修行之人还要诚心。
佛门无边无涯,皈依如斯。
马车一路蜿蜒而上,穿过无数密林深深,芭蕉冷叶,到峰顶的静山苑禅房。从马车内望去,可见层岩秀石、峰豁万千,凉浸浸的风温柔而不失直接地抚过孟蘅的面庞,随着暮鼓声声回荡在山林之间,孟蘅迎着即将斜挂的落日余晖,踏入了静山苑。
顺安属男子,不得在非礼佛期间入内,孟蘅便叫他将马车上的东西搬下来后离开。
为故人祷告修心本是一人之事,不过月穗却倔强得很,偏偏要跟过来,说小姐一个人怎么能行,身子又弱,又拉了同在梨落居伺候的花影来。
两个丫头都是十五六的年纪,好奇爱新鲜,总是不停地四处张望。
静山苑不大,不过是两进两出的院落,门槛陈旧,从门口依稀可见院内香火袅袅,诵经声阵阵,周围还多了几座低矮的平房,是尼姑子修行的地方,主持觉慧师太已候在门口,一袭银灰色素白的道袍加身,款款立在山林之间。
“阿弥陀佛,善主慈悲。”
孟蘅走下车,朝她深深一鞠:“师太好。”
“善主请随我来。”
觉慧师太引着孟蘅径直穿过正院,一路往西侧走去,静山苑内的姑子并不多,年纪参差不齐,见了孟蘅纷纷作揖,孟蘅也欠身行礼以示礼貌。
“这便是善主您所居的地方了。”觉慧师太将孟蘅带到了西侧的一处禅房,里头不大,正摆放着两张不大的床,中央书着大大的“佛”字,然后是一对古朴陈旧的沉香木桌椅,其余便什么也没有了。
“师太不必如此客气,叫我孟蘅便是。”孟蘅谦卑道。
觉慧师太语气深深,徐徐道:“蘅,杜蘅,苦叶细辛,南细辛,佛家有语也,孟施主是与佛有缘者也。”
白玉兮为瑱,疏石兮为芳。芷葺兮荷盖,缭之兮杜蘅。
这便是孟蘅名字的由来,听父亲说,她的母亲生前也是个爱礼佛之人,可见母女连心,血缘不分。
“这是月穗,花影。”孟蘅介绍道。
二人纷纷同觉慧师太行了礼。
几分寒暄吩咐后,觉慧师太便回去了。
月色沉沉若水,霜华遍地而走。夜风簌簌地扑在窗户之上,捅破了不少窗纸,也使得烛火燃不起来,一整个禅房内都黑漆漆的连成一片。
一个名叫觉明的姑子送来了糊纸的浆糊和一柄烛火,花影端着浆糊去糊窗户纸,月穗等着差不多了之后,才点燃了房屋内烛火。
烛火虽然不亮,却照明有余。
孟蘅拿出包袱里带着的佛经,戴上檀色的佛珠,对着窗边,絮絮念了起来。
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舍利子、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
一切恩爱会、无常难得久、生世多畏惧、命危于晨露,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孟蘅静静地听着外头山风呼啸滚滚,心头愁澜波起,忽地觉着心口处一阵阵地绞疼,阵阵地来,越发强烈,犹若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她心肺间搅动,忍不住放下佛珠,呻吟起来。
“这是怎么了!”花影见孟蘅痛苦如斯,连连放下手中的浆糊上前。
“应当是着凉了,我去看看有没有能烧火的地方,煮点药给小姐!”月穗赶忙道,张望一番,从包袱里掏出几副药材便冲了出去。
花影将孟蘅轻轻地扶着平躺在床上,拿了件衣裳披在孟蘅的身上,今日刚刚来,还没有热水,花影思忖着,想出去讨要,却不知该从何处问起。
夏夜蝉鸣阵阵,有些燥热,月穗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问着觉明师太要来了暖炉支起来烧。
“无妨,老毛病了,我且忍一忍便是。”孟蘅要强道。
自从奇峋峰回来,心口处的疼便是一日复一日的疼,有时轻微些,有时剧烈些,不过这几日许是操劳过度了,她疼得愈发厉害。
炉上的火烧开,月穗将药倒入煮开,孟蘅捱了好半晌才服下药来。
“热水再去烧一壶罢。”月穗道。
花影听着话又烧了一壶,转头见孟蘅盗汗严重,脸上憔悴得一塌糊涂,忧心忡忡道:“不如去请大夫?”
“这时辰,哪有大夫来山上呵!”月穗否认道。
服下药后,孟蘅舒缓了许多,也略微有了些困倦意思,她强撑着眼皮,道:“我没事的,忍一忍便过去了,你们不必紧张。”
李太医的话犹然在耳中回荡:须时时仔细将养着,不可有一日马虎,否则后果不知如何。
孟蘅凄微地笑了笑,无奈地摇头阖眸。
她是做不到了。
自从那一日疼过后,心口的病便毋地没再发作过,只不过略微嗜睡了些,孟蘅晨起诵经礼佛,这一两日过得也波澜不惊。
这一日时至傍晚,静山苑的小姑子跑来,十分歉意道:“孟施主,晚膳可能要先等等,我们这儿的锅底被粗心的妮子给弄破了,主持正在想办法呢。”
整个静山苑约莫二十多人,全靠着那一口锅吃饭,如今破了,可不是要整个静山苑的人饿肚子了。
“主持可有什么办法?”孟蘅问道。
小姑子摇了摇头,“都是出家人,素日又在山上修行不得空下山,所以没有备着的锅,主持已经遣腿脚利索的下山去买了。”
孟蘅点了点头,没有多大的意见,只不过听一旁的花影嗫嚅着:“我家小姐饭吃的晚些倒不打紧,但是服药可耽误不得啊……”
小姑子一听,面上更是尴尬,连连道:“是我们的不是。”
“无妨,我的药吃与不吃,反正身子都是那样。”孟蘅轻轻拍了拍小姑子的手,“我们等着便是。”
孟蘅就坐在窗边等着,可惜天公不作美,外头哗然下起了大雨,细密的雨声激烈地打在泥地之上,让正在等候的姑子们更心焦了。
夏日的雨总是这样急,一下停一下来的,下得又格外猛烈,扰得人心思不齐,肚子又饿着,孟蘅索性去了正院等着,姑子们都聚在了一处,个个唉声叹气。
独站在一旁的一个小姑子年貌不大,比这里姑子们面上的焦急之外,愧疚忐忑更居多,她双手攥紧着拳头,一语不发。
孟蘅猜到她许就是那个弄破了锅的人,便怡然走到她身边,道:“小师父。”
那姑子受宠若惊,连连道:“贫尼明静。”
孟蘅微微一笑,望着窗外纷纷不停的滂沱大雨,道:“明静小师傅不必自责,许是天公有意为之也说不准。”
明静看着孟蘅,喟叹道:“是贫尼蠢笨,一事无成,做什么都做不好。”
“一念愚即般若绝,一念智即般若生。孟蘅虽颂佛经不多,却也略知一二。”孟蘅款款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