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静邃然摇了摇头,眼底有无垠的酸楚与悲凉,这样的眼神在一个年纪比孟蘅还小些许的人身上看到,是极为意外的,她浅浅道:“孟施主慈悲心肠,贫尼只不过是卑贱无用之人,留在这世上,都是多余的。”
她说的犹若云淡风轻,周围的姑子也听得习以为常。
“何须如此菲薄?”
明静目光炯炯,道:“不怕说出来孟施主您笑话,贫尼是残败之身,生育过儿女却无法保住,欲养父母却无法留住,就连说待我一生一世的夫婿,都是假的,末了四大皆空……我只孑然一身,终了于此。”
孟蘅心底喑然良久,竟寻不到一丝可以慰藉她的话语,半晌,她才默默执住明静的手,道:“心有所住,即为非住。应无所住,而生其心。明静小师傅,我同你也算同病相怜,佛语道,人不如我意,是我无量;我不如人意,是我无德。”
正说着,门口骤然出现了一个高秀挺拔的身影,如伟岸高山般,恍若置身云端,身后轰隆如注的雨在他身后,犹如披了层雨幕,他披着斗篷低头,没有撑着伞,全身上下被打湿得一发不可收拾,可怀中牢牢护着一人,正涉水而来。
姑子们眯了眯眸,认出怀里的是自家人,觉明师太便端起伞去接他们。
孟蘅眼见着那二人一高一矮,从雨中扶持而来,头顶有明晃晃的惊雷穿破天际,一瞬间照亮了他们二人满是雨水的面容。
孟蘅立在原地,有些意外。
景晏站在门口,雨水顺着他的衣襟滑下,明暗交接的氛围内,他眸若星辰,粹着清光,怀中的姑子与他隔着两三层纱布相扶,礼数丝毫不落,姑子对他万分感激地施了一礼,又朝他们解释道:“这伞到一半就坏了,这才有劳这位施主。”
她怀里端着一口大锅,走到觉慧身后。
“阿弥陀佛,多谢施主。”觉慧主持朝景晏深深一鞠,“不知施主贵姓。”
“景。我是来寻人的。”他的目光自从锁定了孟蘅,便再也没有挪开过。
孟蘅半敛着眸,雨水腾起无数细白的水汽,却模糊不了他俊朗清隽的容颜,那样分明地立在眼前。
一听此人是姓景,几个姑子都不由得肃然起敬了几分,觉慧主持容色如初,但言语更恭谨了几分道:“不知景施主这是要来寻何人?”
景晏淡容的眸光一如浮霭,牢牢定在孟蘅身上,除了孟蘅便再也容不下其他人。
众人顺着景晏直灼的目光,最后落到孟蘅身上。
也是,这样俊俏的少年郎施主平日里也不见得有几个,如今刚刚来了个美人施主,想着也是她。
静山苑的姑子们不知道孟蘅的真实身份,只知道是一个捐了许多香油钱添置给苑里,一心想修行之人,有些爱碎嘴的姑子还时不时猜测着孟蘅的身份,说是大户人家守寡的贵妇人也有,说是名门为情所伤的千金也有,等等一类的。孟蘅都当做没听见,这些姑子的议论也不过是口头说说罢了。
觉慧主持顿悟,只道:“既然是二位的尘缘,我等不便参与,诸位,随我前去院内礼佛。”
几个姑子很快就散了,就连花影和月穗都寻了个由头去帮明静煮饭,廊下只余他们二人,相顾无言。
“我在山下碰到了静山苑的姑子,说是来买锅烧火,但是那店家欺她人善,非要叫高价才肯卖给她,想到你在那里还没来得及吃饭,我便帮了一下。没想到上山到一半,伞就折了,马车也由于路途太过泥泞而不得上来,我便亲自过来了。”
景晏絮絮叨叨了一堆,最后越说越小声,额间湿漉漉的发黏腻在他面孔之上,略显狼狈。
“好,我知道了。”孟蘅柔切地点了点头,拿出绢巾递给景晏,“你先擦一擦吧。”
她不必问为何景晏知道自己的下落,就如同她在叡王府一般,一举一动,只要是他想知道的,没有不能查出来的,放眼整个上京城,他统领十万玄甲军,有什么是不能知道的呢?处处都是他的耳目。
景晏习惯性地将头侧到孟蘅跟前,眼角绽开一个缱绻的笑。
他惶然发觉,自己已经是日日牵挂着她,放不下她,才几日不见,便思之如狂。
所以他不能不来,因为孟蘅,很重要,没有什么人能比她更重要了。
孟蘅动作一僵,旋即收了回来。
可惜从头到尾,都是他一厢情愿。
景晏低低一叹,不过很快又重整旗鼓,他一把拿走孟蘅手里的绢巾,自顾自擦了起来道:“哪有递给别人的又收回去的。”
说着,又从怀里掏出一袋温热的板栗,道:“饿坏了吧?这是从前你最爱吃的。”
那板栗被景晏藏在怀的最里边,严严实实的,即使外头大雨瓢泼,他身子里里外外湿了个透彻,这板栗也是滴水未沾,保存得不能再完好了。
孟蘅犹疑一刻,最后还是收了下来。
“你住哪里?”景晏环视着周围平矮朴素的小房子,问道。
孟蘅有些懵然地抬头。
“我衣服都湿了,这里头都是姑子,总不能让我去她们房中换吧?”景晏的眼底有不可察觉的促狭。
孟蘅若有所思地想着,好似有道理,又好似没什么道理,但是看着景晏分外认真的神情,她拒绝的话语是怎么也说不出口来。
总不能叫他受凉死在这里吧?
孟蘅默认,就转身领着景晏去她的禅房,本想换身衣服,奈何没有什么能穿的衣服,便只好想着支起炉子烘干他换下来的衣服。
孟蘅淡淡地立在廊下,给景晏支好了炉子她便出了来。
雨水淅淅沥沥的从飞檐斗拱之下流淌开,她的神思悠远,不知缥缈到了何处。
忽地听里头有碗筷砸地的声音,孟蘅的神思一瞬被拉了会来,推门而入。
“抱歉,可能是手臂的上还没有好全,想喝杯水都不行。”景晏只着了一身雪白的里衣,腰带松垮着,露出他满是疤痕的胳膊,他一手扶住桌椅,一手想要拾起地上碎裂的碗筷,但偏偏又不上不下,杵在中间,十分难办。
孟蘅的眸光不由得落到了他那一块新颖的疤痕之上,还没有来得及褪色,依旧留着淡淡的红印,如同一条小蜈蚣般盘桓在景晏的胳膊之上。
心头一抽,那是景晏为了救她而留下来的。
孟蘅俯下身子挨个将瓦片收起来,道:“你的伤还没有好,不要多动。”
“没办法,我孤身一人,只能自力更生。”景晏道。
孟蘅看了景晏一眼,将收集好的瓦片放到一角,思考道:“你还有贺行衣,他没跟你一起来吗?”
“他早已成家立业,有锦绣在身旁,本王可不是那么缺心眼的人,不想横刀夺爱,况且本王心有所属,匪石,不可转也。”
孟蘅:“……”
她以前怎么没意识到叡王景晏,是这么孩子气的?
“缘来则去,缘聚则散,缘起则生,缘落则灭,万法缘生,皆系缘分。景晏,我们缘分尽了的。”
“我不信。”景晏走上前来,轻轻环抱着孟蘅的腰,银灰色薄薄的道袍与里衣相触,形若无物,他越抱越紧,这样的亲昵是他多日来不曾有过的温存,贴着孟蘅的耳边诚恳道,“忘了我们先前的事情,我们重头开始,好不好?我知道,你心里明明有我,阿蘅……”
他的心跳沉沉入耳,隔着半湿未干的衣裳,他的温度暖洋洋传到孟蘅自己凉薄的身上。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这样的我,只会连累你。”
景晏将埋在腰间的力度更加深了几分,声带怜惜道:“怎样的你会连累我?我不怕你连累,阿蘅。”
“这样对你不好,对我们都不好,或许,我们从一开始,便是错的,景晏。”孟蘅喃喃着,到最后连说响的底气都没有了。
景晏将孟蘅的身子扳过来,捧着她虚白的脸色,一字一句认真道:“阿蘅,你听我说,以前我憎恶嫉恨有陆沅的存在,可是我现如今想想,倒是要感激他了,若是没有他,你连高看我一眼都不会,对不对?正如你所说,万法缘生,皆系缘分,我如今能一直抱着你,就代表我们的缘分还没有尽。”
他将头埋入孟蘅的脖颈,沉沉道:“不要说是为了我好,除了我自己以外,谁都无法判断是不是对我好,皇后亦打着为我好的旗帜,逼我监视我多年,我可有过半分欣喜?阿蘅,你是最清楚不过的了。”
孟蘅痴妄地呆立着,一听皇后的名字,心尖上便是由不得的一阵阵刺痛。
皇后,皇后。
为什么这样难受呢?
她明明已经摆脱了皇后了。
不,只要有景晏的干系在,她怎么可能彻底摆脱皇后呢?
“景晏,让我再想想。”
他松开了手,颔首道:“你可以不用急着回答我,但是你不要推开我,好不好?”
孟蘅低眉不语。
她无法回答,心乱如麻。
雨哗然如注地朝大地铺下,有湿冷清新的草木清馨扑鼻而来,他的眸光潋滟如秋水,步步含情温柔,叫人不一小心便要醉在其中。
景晏的衣服到了半夜还未干,便留在了禅房之中,孟蘅睡在了花影的床上,她们二人去寻了觉明和明静二人挤一晚上,雨水的湿气渗入了景晏的身体里,到了半夜,他便毋地发起烧来。
“这样烫?”
孟蘅起身烧了水,给他敷额头,又将自己的药从中挑出几味凉性的来,烧好给景晏喂下。
这一夜的折腾就这样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