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蘅望着景晏的面容，狠一狠心肠，天不亮便收拾好了所有的东西，叫上花影和月穗，提前离开了静山苑。
“倘若禅房中的那位施主问起来，便说我已经走了，不必来寻我。”
这是临行前，孟蘅留给觉慧主持的最后一句话。
孟蘅并未通知顺安来接，因而徒步下了山，一路走过去。
“小姐，您就这样一走了之吗？我看叡王殿下是真心实意的……”花影可惜道。
一旁的月穗却不以为然，否认着：“好马不吃回头草，叡王殿下也没有很好啊，小姐之所以这样都是拜他所赐……”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拌嘴模样，倒是叫孟蘅想起了云舒和锦绣。
几日不见锦绣，也不知道她过得如何了。
孟蘅移眸，过了西城门的看守，继续往里头走去，二人也停止了拌嘴，继续跟上。
左右是上午，街上还是有些许人在走动，孟蘅见时不时有孩童嬉闹着，眼底的笑意也浓了几分。
街上有板栗飘香的气味，有糖葫芦沿街叫卖的声响，仿佛好像回到了当初。
正当闻着繁华复苏的气息时，孟蘅的心头毋地窜起一阵又一阵的剧痛，连着骨头一般，好似被生生割裂，这一次的疼比以往更加明显剧烈，已经不光光是肺腑了，更直冲颅顶，隐约要将她的天灵盖都掀开了一般。
她吃力地靠在一旁，汗如雨下。
“小姐怎么了这是！”花影慌了神。
“快，快去把药拿来！”一旁的月穗迟一步开口。
“你糊涂，那药是煎煮的，现在在大街上，哪里有地方煎煮啊！”花影道，兴冲冲地指了指一旁最近的医馆，“小姐，那儿有个医馆，我背你去看大夫！”
月穗皱了眉头，犹豫地伸手：“可是小姐的病，这些大夫能治好么？不如等回了孟府再说？”
孟蘅死死地抿住唇，咬得牙龈都泛开酸汁。
“你说什么呢！到那时候，小姐难道不要疼死了么？！”花影不再跟月穗多说一句话，背起孟蘅便往前钻。
小姐瘦了好多，背在她身上如一片羽毛似的。
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力气，花影拨开排队的众人，直直冲了进去：“大夫，救命，救救我家小姐！”
月穗姗姗来迟，站到了孟蘅身边。
花影将疼得半昏半醒的孟蘅稳稳放在榻上，拉住一个大夫便将身上所有的银子都塞给他：“大夫，你快些看看！”
大夫慌里慌张地将手搭在孟蘅的脉上，诊断一番后，立即吩咐人道：“快，快去将凝血丸拿来！”
服下了凝血丸，孟蘅痛楚的神色才微微缓解了些，她睁开眼看着花影，又看了一眼大夫，艰难开口道：“大夫，我……”
“敢问姑娘，你最近都吃食过什么东西？”大夫盘问道。
花影惶惑地摇头，说道：“这几日我们家小姐都在静山苑里修行，吃的是和其他姑子一样的食物，香菇、豆腐、青菜，除此之外，再无其他了。”
那大夫眯了眯眸，欲言又止。
孟蘅轻咳几声，毋地道：“花影，你去孟府叫顺安将马车拿来；月穗，你去街上帮我买包板栗来，我闻着想吃。”
二人相视一眼，相继离去。
“她们都走了，大夫，你可以说实话了。”孟蘅侧了侧身子，道，“我的身子究竟是什么情况？”
“姑娘，你最近的心头疼可有反复？”
孟蘅点了点头，“这三日未曾有过了，但是先前都有，我去过奇峋峰，受了瘴气的影响，所以一直都有心疼的毛病。”
大夫神色肃穆，叹息道：“姑娘，你这病危矣！常年体虚，气郁节闷，毒素日积月累攻入心肺，姑娘，你身子已如强弩之末，老夫已束手无策了……”
带着外头日光的暖风从屏风间忽忽灌入，大夫话音刚落，孟蘅的身子就不自主地逼起了轻微的凉意，宛若一把锋利的尖刀狠狠插进她的心口，还未觉得疼，只晓得冷浸浸的整颗心都像是冻住了。
她先是面上一僵，随后又和缓一笑，仿佛无事发生一般。
“多谢大夫。”孟蘅艰难地支起身子，虚浮的脸色黏在孟蘅的脸上，仿佛秋节时分即将枯萎的落叶。
她颤巍地走出医馆，花影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叫来了顺安。
“小姐，你怎么样了！大夫怎么说？”
孟蘅努力挤出一个晶亮如澄的笑，道：“大夫说没事，叫我好好歇着。”
花影狐疑地打量了她，将信将疑。
回望街上，毒辣辣的日头晒得人头昏脑涨。
“月穗去买板栗了么？怎么这么久还不回来……”花影小声嘀咕着。
“顺安，去云锦坊。”孟蘅犹豫片刻，随即道，“不等月穗了，若是她买完板栗回来了，她自会回孟府来。”
她等不了月穗了，自己的身体好似已经逐渐被人蚕食一般，瓦解得一塌糊涂了。
云锦坊不过隔了两条街，孟蘅在花影的搀扶下走了进去，依旧是胡生福出来接。
“王妃娘娘——”胡生福依旧改不过来口，不过孟蘅也无力气同他纠正了，只笑着应声。
“胡掌柜，最近生意如何了？”
“过得去，都过得去，锦绣姑娘打理得很好，很好。”胡生福笑眯眯道。
孟蘅满意地点了点头，径直往里头走去，绕过绣坊机床无数，往内院走去。
胡生福有些诧异孟蘅的意思，一时摸不着头脑，但也没敢问，只埋头跟着她一路往里走去。
“花影，你在外头候着，胡掌柜，你跟我来。”
孟蘅推开库房的里门，从腰间取出玉佩来将墙上的字画揭下来，忍着脚底的虚浮，把最里边的暗格打开，取出了一个积了灰尘的锦匣。
“这是云锦坊的地契。”孟蘅掸了掸锦匣，将它打开后，取出一份地契来，递给胡生福，“倘若胡掌柜愿意替我经营好，这云锦坊一半的地契便是你的了。”
胡生福大愕，一时不知该不该接下，只愣愣道：“娘娘，您这是？”
“你可愿？”
胡生福自然毫不犹豫地点头：“小的在云锦坊六年有余，早已将此地视为己出。”
“这另一半的地契权在锦绣身上，云锦坊便全权交予你们了，倘若你们日后有困难，便将这一处卖了，好为坊中的姐妹谋个生路，还有，我所绣的衣裳花样便到此为止了，以后也不会有新的衣裳了。”
胡生福恍如未闻，不可置信地反问了一句：“什么？娘娘，你这是什么意思……”
孟蘅伸手摸了摸库房里的针线布匹，眼带留恋，最后化为平平一叹：“胡掌柜，云锦坊交给你和锦绣，我很放心。”
胡生福深深一鞠，郑重其事道：“小的一定不负所托！”
孟蘅勉强地撑起眼皮，最后点了点头，像是一捧即将烧烬的余灰，没有一丝光彩。
她讪讪地走出库房，绵密而平淡的目光扫过云锦坊内外，末了，乘车回去。
刚到孟府，就见孟道章匆匆地赶到书房，孟朗随即如是，她心想着时日无多，便亲手沏了茶跟上去。
“如今朝中国库匮乏，军饷拨不出来，就连应付城外难民都极为勉强。”孟朗叹息道，狠狠顿足，“我去扬州、永州筹款，那些官员皆是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抠搜模样，真叫人看着生气！”
“早把堂皇提案背，照例高歌，定够官场味。中饱私囊，一日日如此，该如何是好。”孟道章喟叹着。
“眼下国库虚缺，银两是迟早的事情，最快的法子就是从那些商人大员中拿出来，只不过得寻一个好些的法子，既不能强征使得民怨沸腾，又能顺理成章。”
孟蘅推门而入，徐徐道：“如若有需要，我名下还有些亩地绣坊，可上缴于陛下。”
“不可，阿蘅，那是留给你的东西。”孟道章道，“我孟家虽然要身先士卒，但决然是为父自己先，断然没有道理要你一介女流来。”
孟蘅清浅一笑，将茶沏开：“皆是大周子民，不分贵贱男女，吾国有难，慷慨解囊，是我对朝廷、对陛下的回馈。”
孟朗凝眸，忽地灵光一闪，炯炯有神道：“有了，若是阿蘅你以商贾之名，身先士卒，可否起到引领作用呢？”
“你是说，要我以云锦坊的名义，将银两上赠给朝廷？”
“是也。”孟朗点头，“到时候再多吹捧渲染一番，未必没有商贾愿意。”
孟蘅思忖着，眼眸也跟着一亮，“或许我们还可以换个法子，如今大周正与瓦拉交兵，国库难免供应不上，若是能以朝廷之名征借商贾的部分银两，待战争结束之后再对这些商户加以丰厚回馈，捐献多者回报更厚，没准银两募集地会更快。”
孟道章颔首肯定：“此法可行，等明日我便上报陛下。”
孟蘅满意地回到房间，花影等在门口，替孟蘅打好了热水。
“奴婢服侍小姐您沐浴。”
孟蘅沐浴完毕后，便从锦匣中拿出她名下的地契，厚厚的一叠，她也从未仔细地翻阅过，都是祖母和父亲给她的，生怕有朝一日，她没了孟府无处可倚靠。
世事难料，总要做好万全的准备，正如孟蘅现在考虑的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