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头是阿蘅，是他这辈子都要守的人。
绝对不能有片刻的闪失，不能。
他已经放任了太多机会没有好好同她在一起，决不能就这样轻率地离开。
他还没有跟阿蘅解释，这一切……
不知过了多久，李太医才簌簌地屏风里转出来，跪地道：“微臣无能，娘娘已经毒入肺腑，药石无医了……”
空气中有死水般的宁静，颓败晦暗的气息笼罩了整个毓秀阁。
李太医是太医院院首，是宫中太医里，资历最老，医术最为高明之人。
锦绣拼了命地站起来，扑到李太医的身子，死死地攥住他的坎肩襟带，道：“什么叫药石无医？李太医，什么叫无能？我家小姐不过是身子虚了些，怎么就药石无医回天乏术了呢！”
李太医被锦绣诘问得招架不住，他别开头去，只道：“叡王殿下，娘娘体内的两种剧毒皆是罕见，我等从未见过，所以……我等并不知道该从何救起，只不过能暂时以银针入肺吊住娘娘的毒性继续渗入……”
剧毒，两种？
锦绣第一时间看向花影。
花影讷讷地跪下，将自己知道实情全部说了出来：“奴婢不知道，之前贴身伺候小姐的是月穗，但是小姐说月穗这个人居心叵测，陪着小姐去静山苑后便再也没了踪迹，奴婢什么也不知道啊，奴婢自伺候小姐以来，只知道小姐时不时便有心口疼的毛病，有时候疼得彻夜难眠，但是到了静山苑后就没那么疼了，所以奴婢觉得，定是那月穗暗中对小姐下了毒，可能是吃食上，因为小姐日日的早膳都是她准备的，小姐，小姐自己也可能知道自己的身子，所以还对奴婢交代了很多事……”
锦绣心内大悲，哭咽道：“人呢？那个叫月穗的人呢？寻不到了么！”
花影低着头不敢说话。
下毒，竟下了毒？！
锦绣双目通红，颤巍地跑到孟蘅的榻前，道：“都是我，都是我的不好！早知道小姐的身子不好，我就应该日日在她身边伺候看顾她的，都是我不好，为什么，为什么！”
若是她在小姐身边，又怎么会让居心叵测之人有可乘之机！
一旁的陈嬷嬷也是跟着抹泪。
孟蘅是她打心底喜欢认可的叡王妃，素来柔弱纤纤，怎么就中了毒呢。
锦绣断断续续的声音如一圈又一圈的佛珠，牢牢缠住景晏的脖颈，呼吸难促。
他终是无可遏制地狠狠一摔案几上的所有东西，怒道：“救，就算拼上你们所有的医术，都要救她！贺行衣，去查，查清楚阿蘅中的究竟是什么毒，去！”
贺行衣担忧地看了一眼锦绣，不得已地转身没入黑暗之中。
李太医张望一眼，理了理衣摆便又回到屏风内。
终是彻夜灯火未歇，叡王府上上下下都警惕了时分，个个提心吊胆。
毓秀阁内外，几盏萧疏的暗红灯盏格外孤凉，被月光照得似一张张黯淡疲倦的脸，内室萧索无尽，唯觉刺目苍凉。
景晏不知僵在原地多久，他隔着屏风朦胧能见被一群大夫簇拥的孟蘅纤弱无力，倾颓不已，他心底怆然，是一览无余的悲恸。
如今孟蘅命悬一线，他却什么也做不了。
算什么？
“花影，你跟本王过来。”他淡淡转身，踏出了毓秀阁。
书房内的檀香早已燃尽，是暖流烘身，是普华水照。
景晏正坐在其中，目光落在花影身前后，循循问道：“你知道什么，都说出来，不得欺瞒。”
花影跪在地上，汩汩道：“是，奴婢一直是在孟府伺候的，在梨落居做一些粗使活计，月穗她原本是同奴婢一起的，但是她生的机灵，得了小姐的欢心，就留在小姐身边伺候了，后来她说要跟小姐一起去静山苑，拉了奴婢同去，奴婢以为是她顾念昔日的情分，才叫奴婢去的……”
“你若不跟着去，阿蘅出了事自然是她难逃罪责，叫你只不过是为了拉个替罪羔羊罢了。”谢辞已从门口径直踏入，他摇着折扇，毫不留情地戳穿道。
花影仿佛有些不可置信，很快又低下头，“现在想来，好像也是……月穗自从到了静山苑后，行为就很反常。”
“是啊，卖主求荣，当然心虚。”谢辞已胸有成竹道，击掌两下，底下的士兵抬了一张担架进来，盖了块白布。
“猜猜这是谁？”
景晏连眉毛都没挑，心知肚明。
谢辞已亲自将遮盖的白布挑开，露出一张了无声息的面容。
花影忍不住朝前一窥，却顿时傻在了半空。
是月穗。
她依旧是穿着那日送孟蘅回上京的衣服，只不过已经磨损破旧得不成样子了，胸腔前有一道极深的刀痕贯穿着，其余的几个地方只单单眼神瞥过就知道还有小伤，她面容狰狞，似地狱里扑腾的恶鬼，魍魉怪异，已经气绝身亡。
“她……她死了？”
花影捂住口鼻，失声道。
明知故问。
“看来那人早已推算好，月穗一旦离开孟蘅身边，就意味着她的性命不保。”景晏道。
杀人灭口，乃是家常便饭。
“真是老谋深算，容我细细一推，这月穗也不知是何时安插入孟府的，然后故意又到孟蘅的身边伺候，接着在她身上下毒，等事成之后再寻个机会杀人灭口，算无遗策，此人心机之深，我等惶莫难测。”谢辞已将白布重新盖上，叹息道。
“她究竟是如何下毒的，下的什么毒？”景晏看向谢辞已。
“我猜测月穗是从孟蘅的膳食中下手的，孟蘅自从奇峋峰回来后便饱受瘴毒的侵扰，李太医给她开的药没问题，也一直有在按时吃，所以如若从药中下手，未免太容易暴露，但是若是在膳食之中……”
“是早膳和晚膳！”花影膝行几步，十分确定道，“小姐喜素，但是小姐身边没有贴身熟悉的人伺候，早膳的吃食也就是小厨房随便准备的，午膳小姐都是同城外的百姓一起，晚膳回到孟府去用，月穗也正是因为准备的早膳得她心意，才留在小姐身边的！”
景晏眼神示意底下的侍卫，命他们火速前往孟府，将小厨房里的人全部带了过来。
此事势必要惊动多方人了。
半晌，孟府的诸人几欲都到了，孟老太太一听孟蘅的情况，急的整个人都险些撅了过去，但当她又得知是有人蓄意暗害，便发了大怒般将孟府上上下下所有同孟蘅有过干系的人都带到了叡王府。
景晏只挑了小厨房的几人，将他们带了进来。
孟府的膳夫共三人，轮流掌勺，其余的厨娘十余人，亦然是按照不同的时辰来做饭，景晏剔除了午膳的人，又挑拣去了未替梨落居做饭的几人后，余下膳夫一人，厨娘三人。
“你们的早膳通常都是准备什么的？”谢辞已询问道。
膳夫思量一刻，道：“回禀大人，奴才都是跟着梨落居里姑娘们的吩咐做膳的，如若没有吩咐，便做些家常小菜，像是莲子蓉方脯、得汁鸳鸯筒、雪冻杏仁豆腐一类的。”
“那梨落居前几日，都做的什么？”
厨娘斜睨了几人一眼，畏畏缩缩道：“前几日，月穗姑娘吩咐做一些酥姜皮蛋、长春汤、桂花八珍之类的当做小姐的早膳，有时还会有素笋尖、烩银丝、斋面根一类的，至于晚膳么……多是些百花酿鱼肚、芙蓉鸡粒饺，月穗姑娘说，晚膳需一些肉荤，好保重小姐的身子，约莫约莫都是三菜一汤的样式。”
听着倒是全无问题。
景晏拧一拧眉，道：“月穗都是亲自盯着的？”
厨娘否认，道：“月穗姑娘哪有这功夫，都是她叫人传话给奴婢们，然后小厨房做好送过去的，在此之前我们都是尝过的，绝无问题！”
既然不是出在膳食上，那会出在哪里呢？
“月穗从来不进厨房么？”
膳夫回忆几分，道：“也不全是，刚刚伺候小姐膳食时，她来过小厨房叮嘱过我们，说了一些小姐平时要吃的菜品，还同我们寒暄了好一会儿。”
“你再仔细回忆看看！”谢辞已追问着。
说不定，问题便出在这里。
“不必问了，问题在这里！”孟朗昂首踏入书房，将手中的东西递给景晏。
厨娘傻了眼，那是她盛汤用的什锦碗。
“叡王殿下，这是在梨落居后厨里寻到的什锦碗，就是在这里边，被人下了毒。”孟朗将东西呈给他们，回眸盯住厨娘。
厨娘大惊，连连跪地撇清道：“奴婢不知啊！这什锦碗是给小姐盛汤用的，除了奴婢，一般人不会动，可是奴婢绝没有要毒害小姐的意思！奴婢就算有一万个胆子也不会啊！奴婢冤枉！”
景晏眼带愠怒，眸中是山海沉沉风雨欲来的阴霾。
“自然不是你下的手，不必惊慌。”孟朗摇头，转头又拿出一个什锦碗，将两口碗放在了一处，细细对着这什锦碗介绍道，“你们且来看看，此什锦碗在孟府中，外祖母、舅父都有一个，都是用来盛汤的，但是外祖母和舅父都不喜日日喝汤，所以便没有发觉，这什锦碗中的玄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