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朗清了清嗓子,继而解释道:“两口什锦碗放在一起,外观都是一致的玉色,但唯有阿蘅用的碗壁、碗底玉色较深,若是不把同样的什锦碗放在一处,是看不出多大区别的,阿蘅素爱喝汤,早膳晚膳都会喝,就算有区别,他们会以为是使用多了,什锦碗老化才致,其实不然,此什锦碗是被一种毒药浸泡过好些时辰的,被洗净后毒渣残留在表面,但是却看不出来,日日将无毒的汤盛放在有毒的碗之中,日积月累,怎么能不出事……”
“好精细的功夫!”谢辞已冷然道,“如此居心叵测防不胜防,不像是寻常的计俩,倒有几分宫里的毒功夫在身……”
说罢,便多瞧了景晏一眼。
景晏攥死了拳,眸底的冷色已然沉到了湖底。
这算计暗害人的技巧,他是再清楚明白不过了。
“是什么毒,可知道?”
孟朗将什锦碗放到一处,道:“已经送去太医那边验过了,是胡蔓草。”
胡蔓草。
好,很好。
“可知月穗是从何处弄来的?”
孟朗摇头:“尚未来得及调查清楚,府里的东西一向都是由顺安采买的,经他手后再送往厨房,至于胡蔓草,许是夹杂在其中也说不准。”
顺安走了进来,对着诸人深深一鞠,道:“小的顺安,是目前孟府负责采办之人,据小的了解,胡蔓草有剧毒,只需其一支根叶便能致人死地,所以无需日日时时带入府中,若是小的猜测不错,应当是有人偷拿了小的令牌出府采买,顺便将胡蔓草混入了府里。”
“从何说起?”
顺安微微思忖,道:“自从小姐回到孟府至如今,外遭流言纷纷,都是避无可避的态度,但有一妇人,私下来寻过小的,说是得了小姐的恩惠,想要入府伺候小姐,但是小的婉拒了,她不依,同小的纠缠了一番才离去,后来小的就发现自己的贴身令牌丢了一日,后来还是在门口处寻到的。”
景晏凝眸,对着陈嬷嬷道:“去把秋和的画像拿给顺安看。”
“秋和?”谢辞已诧异地看向景晏,“你莫不是怀疑……”
孟蘅与景晏和离后,秋和的身份也不必再装聋作哑,既为皇后的人,她便被软禁在了叡王府一阵日子,后来景晏觉着秋和并无危险后,便放她回宫到皇后身边,以此也好做一个警示。
孟蘅本就有瘴毒遗留在体内,就算是毒发也不会第一时间让人怀疑到是其他人下手,这样神不知鬼不觉地解决掉一大障碍,何乐而不为呢?
景晏自幼长在深宫了,更是皇后身边,她如何唆使旁人害人子嗣构陷嫔妃,他都是充耳不闻的,但并不代表他不知道。
顺安看着陈嬷嬷递给他的画像,又细细地端详了好几遍,随即确认道:“是,不错,形貌与画中人有七分相似,只不过衣着比画中人朴素了些许。”
“如此说来,她倒是形迹可疑……只不过她是皇后的人,难道此事与皇后有关?”谢辞已咋舌着,说到后头自己的言语都怏怏地收了起来。
景晏眼底惑色的阴霾丝毫不去,逐渐化为又一阵沉沉的冷色,他徐徐放下手中紧攥的拳,摆一摆手道:“此事尚未定论,你们都先下去,谢辞已留下。”
闹腾的书房一瞬间似收获的渔网般,人蓦地散了去,秉持着事情还未查明,孟蘅垂危,几人都规矩安分地守立在庭院中,时刻等待传问。
景晏推开窗,道:“是她做的,对么?”
谢辞已憋不出半句话来,只默默地喝了案几上早已半凉的茶水,面上有一瞬的灰败颓唐:“你不是心中早已有数了么?这些年来的这位一直秉承着‘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思量治理后宫,甚至干涉前朝,你、我、景珞、景迟,都不过是她的囊中之物罢了,兰贵妃倒台后,她更是肆无忌惮,你我不是早就心知肚明的么……”
就连他那不受宠的姨母,都被把控地死死的,多年来抱病缠身,生死不如。
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景晏扼腕凝视着案几上的奏折,心头迸发出无尽的寒意。
是啊,她一直都是这样治理后宫,掌控人心的。
秦桑、孟蘅、他的母妃,都是因为如此。
只要一旦是脱离她的掌控之外,便是宁可错杀也不放过。
景晏森然地瞧着一地水华月色的庭院,眼中有杀机迸发,他怔怔道:“下一个又会是谁呢?本王早已将她安插在叡王府的所有眼线都一扫而净,已然脱离了她的控制,那下一个是本王自己么?”
谢辞已微微一撼,眸中闪过不忍:“景晏,你已经隐忍得够久了。”
景晏的生母撒手人寰,贵为国母的她自然而然地接手了尚不更事的景晏,成了皇三子的养母,虽对景晏千恩万好,却始终隔阂犹然,甚至达到了胁迫威逼的程度,如有一丝不顺,这位高高在上的皇后便会极尽全力地倾压于他。
年少时,景晏与谢辞已同在窗下读书,三纲五常、诗词歌赋、国论国策,是个个都要精通如斯,教书的国学太傅本就严苛,谢辞已不喜读书,成日爱与小内侍们斗蛐蛐玩,景晏虽艳羡着却丝毫不敢放松,他兢兢业业地将书论背的滚瓜烂熟,战战兢兢地去未央宫,得了皇后挨个的询问后,才能回到自己的殿中入睡。
就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景晏是她的依靠,更是他与兰贵妃相斗的筹码。
这十余年的母子情深,旁人又如何窥清它原本的丑恶面目呢?
如若忍无可忍,那便无需再忍。
庭院外雨疏风骤,淅沥浅洼,成王府内,景迟正临风窗下,手不释卷。
听得熟悉的脚步声徐徐靠近,景迟放下手中的书卷,转眸笑道:“常客来了,快坐。”
“臣弟可不是什么常客,反而是不速之客。”景晏自然而然地坐在景迟的对面,顺手将披肩解开。
上一次景晏来时,告知了文絮如的真面目,不知这次来,他又要做什么。
“弟妹如何了?”景迟知道孟蘅病危的事情,这几日,景晏一定过得十分煎熬。
提及孟蘅,景晏心头狠狠一恸,他摇头道:“太医轮流在看顾她,只得以针灸暂时吊住她的性命,寻找解毒的法子……”
“毒?是何人下的手?”
景晏望着景迟,眼底有深深的倦怠与愤懑,复杂的目光透过亭外熹微的焱意,汇成一处地方的流水。
景迟微微颤了颤,有些不可思议却又在意料之中,“是她?”
景晏颔首。
除了她,还有谁能下手得这般快狠。
景迟似笑非笑地摇头,目光深重:“她终究是按捺不住了,自从文氏死后,她便是一人独大。有时我亦然想不明白,你是父皇最满意的皇子,更会是大周未来的储君,她对我百般敌意便罢了,为何对你还要如此戒备警惕?退一万步来讲,即便你我其中随意一个登基,她都会是决无异议的太后,为何,她还要这般不择手段?”
“人的欲望总是贪心不足的,对她而言,我们又算得了什么呢?在她眼中,所有人都是筹码与物品,任她拿捏摆放。”景晏的眉心紧锁成“川”字,似有无法负荷的痛苦记忆在眉心纠结,他轻轻的声音如梦呓一般,一字一句地道出无奈,“只要有一丝于她有威胁的,她都能毫不留情地杀之,我们亦如是。”
“以前我不知一个人的心,究竟能狠到什么程度,但是自从知道了皇后是当年把我送去封地的主推,并还欲除之而后快时,我便知道了。”景迟的目光清清泠泠,似碧泉映月,无悲无喜地谈论着,好似是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景晏兀自笑了笑,“再苦也不抵不住算计与控制,宫中人心丑恶,就连我身边人都不能幸免。”
“这些年,你过得究竟是很苦的。”
景晏缓缓合上了眸,面上有沉痛的悲哀与灰凉。
“你打算怎么做?”景迟轻抿一口茶,目光落定在景晏的身上,明灭不定。
“皇兄,你会支持臣弟么?”
景迟清浅一笑,坚毅道:“你是本王唯一的弟弟,幼年相扶之恩,皇兄永远铭记在侧,阿晏,你且记得就是,皇兄永远都是站在你这边的,从无里外。”
雪中送炭的情分足矣让景迟承认他这个弟弟,而能让彼此坚定不晦的,则是共同的目标。
当年景迟的母妃去世,他被送去封地,多少明枪暗箭,都是在景晏的帮助下躲了过去,如今他安然无恙地回来了,自然是能帮且帮,至于这帝位,于他而言更像是无垠枷锁,连杯茶酒都比不上。
景晏霍然一叹,念及往日种种,举杯坚毅道:“阿蘅的仇不能不报,还有秦桑、甚至我的母妃……皇后欠我们的,总该还回来,全部。”
“有道是牵一发而动全身,景昶是如何下场的,我们照葫芦画瓢便是,她久居深宫多年,做下的孽无数,不知她午夜梦回,可会惊醒。”
景迟堪堪一笑,目光深沉到了极处,仿佛是一尾鱼,潜行至无际海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