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内的四角夜色浓稠若瀚海,夏夜寂冷的雨潇潇而下,远远望下去是偌大朱红皇宫连绵沉寂的重重阴翳,无数灯火上下浮荡在其内外,似星辰汇海万里绵绵,无尽无边。
景迟夜半进宫,疾步匆匆迈入了如意殿内。
皇帝身子一年不如一年,方喝过药歇息了,正在大殿之中批阅着奏折。
“迟儿,这么晚进宫,有何要事?”皇帝见景迟来,便放下手中批阅的笔,叫赵全善看茶。
景迟微微作揖,笑道:“儿臣有一法子,或许可解当下燃眉之急,心里头想着紧,便急匆匆赶来了。”
皇帝一听,精神一瞬来了,道:“快说,是什么法子。”
“儿臣以为,如今瓦拉人兵强马壮,但是他们久居湿热之地,以水为生,若是能从根源处断其根,不失为一种好法子。”他上前几步,将奏折递给皇帝。
“你继续说,朕听着。”
“父皇请看,瓦拉人从南而上,想必他们考虑到了将士们水土不服的问题,因而选择在夏季动手,保证一路皆是湿热,倘若我们从此长河上游攻入,不求速战速决,反是切断他们的水源供给,然后将他们包围在其祁连山间,形成一个阻断的形势,等秋季来临,此山间会堪比寒冬腊月,届时便会不攻自破了。”
皇帝微微颔首,眼底带着赞许,道:“可是我大周的国库空虚,怕是不能牵制他们许久。”
“无妨,这个儿臣也想到了,常言道国难当头,我们可对下征银征丁,二者择其一而言,寻常百姓家一男丁可抵一百银两,一女子可抵三十银两,官员富绅子弟则可以一男丁抵五百银两,一女子抵三百银两,如此流水数下,我等既会有男丁,又会有军饷。”
“女子?亦要上战场?”皇帝眯了眯眸,有些好奇。
“巾帼不让须眉,女子虽弱,却能集结成群,况她们料理军营之事也是擅长,多有益无害。”
皇帝笑,道:“是个不错的主意,迟儿,你没有让朕失望。”
“只不过还得请京中的各位官员得以身先士卒,首先为国募捐银两,这倒是有些难事。景迟顿了顿,面露为难。
“这又何妨,六部三司几院人等,看他们心思如何,有心为国者,自然是争前恐后,届时等瓦拉一役完毕,朕自会为他们论功行赏,倘若不愿……”皇帝眉宇间威肃骤然衍生,他冷冷道,“便是抗旨不尊,朕正好以此为名,好好查查这朝中上下的贪污腐败之风——”
景迟心下一笑,这贪污腐败早是皇帝的心头病了,若是能借机打压,也是好事。
左右都于朝廷有利。
“只不过若是真下了此旨意,那对户部的牵扯最多……母后那边……”景迟紧接着道。
“户部侍郎是她的表弟,那正好能替朕募集银两。”皇帝凝眸道,毋地抬手纠正,“晏儿唤她母后,是因为自幼在她膝下养大,迟儿你若不愿,不唤她‘母后’也可。”
“是。”景迟轻轻颔首,“但是儿臣想着,皇后娘娘为一国之母,是儿臣的嫡母,儿臣理应尊称她一声母后。”
皇帝温煦的目光淡淡地抚上景迟的面庞,出神道:“你总是和你母亲一样的心肠,那样谦逊温和,善良懂事。”
景迟听到皇帝提及自己的母亲,不由得多了几分黯然,“儿臣的母亲与儿臣缘分虽浅,但是她永远都在儿臣心中。”
皇帝满意地摸了摸景迟的臂膀,眼底欣慰。
“说来儿臣许久未曾去给母后请安了,不知母后是否睡下了……”景迟道。
皇帝温言:“既是儿子给母后去请安,想必无论多晚都会待见。”
“儿臣这就去。”景迟面绽笑意,提着袖摆便去。
如意殿与未央宫隔得算远,从两处朱红过道外加一个宫门口过了之后,还有跨过整个太清池,景迟一路前去,来往掌着宫灯的内侍纷纷朝他作揖,柳色曳地纷纷,再往上瞧去便是皓月当空,仿佛泼洒的银辉在努力地凝住夏光里最后一抹炙热。
凉风习习,太清池波光荡漾,是温柔清凉的眼色。
迎面见一人影朝前走了过来,是皇后宫中的尚仪。
“尚仪姑姑。”景迟略欠一欠身,道。
尚仪有些发怔,定睛一瞧见是景迟,便立马敛出一个得体的微笑,道:“成王殿下安好,今日怎么还在宫中呢?”
“本王与父皇刚刚商议完要事,来太清池走走,散散心。姑姑呢?”
尚仪面含矜持,道:“奴婢正打算将皇后娘娘用完了的晚膳,给御膳房送回去,娘娘最近胃口不是很好,这些御膳房送来的吃食基本上就没怎么动过,想着最近战事吃紧,就节省些。”
尚仪背后的侍婢端着的是四五盘凉菜,景迟目光落在芙蓉糕之上,怡然点头道:“芙蓉糕?”
“是,殿下可是喜欢?”
景迟颇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说来惭愧,我在封地从未见过芙蓉糕。”
尚仪眯了眯眸,将芙蓉糕装在锦匣中递给景迟,道:“如若殿下不嫌弃,便拿着吧。”
“这……”
尚仪笑吟吟道:“皇后娘娘若是知道了,也是会高兴的。”
景迟纠结着收下了,问道:“母后可曾歇息了?”
“娘娘最近犯了头风,已经早早睡下了。”
景迟微微欠了欠身,二人点头错肩而过。
睡下了?那便不必叨扰了。
景迟勾唇一笑,转而调转方向,往宫门口走去。
夜色暗暗无光,一轮弯月也不知何时被隐匿到了乌云后头去,偌大的皇宫没有一丝光亮撒过,景迟乘着马车一路往成王府疾驰去。
街上毫无人迹,任凭着车轮咕噜而过,潜行在茫茫黑夜之中。
景迟半阖着眸不语,他微微入定。
蓦地听得马车外一阵簌簌的风声鹤唳,马儿受了惊吓,高高扬起蹄来,将车上的人都甩了个干净。
景迟滚碌碌地摔在了地上,马车失控般扬长而去,只一瞬,周遭四起无数银光利刃,逼得景迟频频后退,四个黑衣人持刀立在景迟前后左右,目光若鹰隼。
不待景迟喘息的片刻,数柄刀刃直冲他而去。
景迟手无寸铁,只得步步后退,往反方向奔逃而去。
一路奔逃,景迟抬步抓准时机,趁着夜色,对着其中一个黑衣人便是一掌。
他虽手中无剑,但是掌风凌厉,被打中之人五脏六腑定是有损。
果不其然,那中了景迟一掌的黑衣人步履慢了下来,逐渐脱节了追击。
余下的三人身手极快,两人左右开弓,不过几步便将景迟狠狠咬住,朝着他的脊背便是准确无误地一刀。
空气中有“咯嗒”一声,血肉被穿透的声音。
寒光划过,猩红的血逐渐在景迟雪白的锦衣之上蔓延,他强压住心中的血气,狠狠朝黑衣人的脑上一劈,末了,他倒退几步,咳出血来,变成一簇簇的血梅盛开在夜中。
他摇晃着身子,面色青白,在颓然倒下之际,用尽全身力道,对着那最近的黑衣人再度使出一掌来。
拳拳见肉,掌掌得血,黑衣人不忍淬血,也番然倒地。
余下那黑衣人后提几步,牢牢凝视着景迟。
银灰锦带之下,满是血污,景迟奋力地喘息着,提不上一口气来,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黑衣人见景迟已经倒下,又再度提起刀刃,朝他逼近。
“住手!”
一声大喝之下,无数带着焦火的弓弩朝黑衣人射去,漫天火星飞舞,只在一夕之间,便将黑衣人与景迟之间的距离燃烧殆尽。
黑衣人欲想上前,却再无可能,眼见计划失败,只得奋起自尽。
景晏面色惨白地慌忙跑到景迟身边,吼道:“快救人”
有无数的声音在景迟身边划过,待他醒来,已身在成王府了。
一旁的太医见他醒来,如释重负地跪伏在一旁,道:“成王殿下醒了!”
紧接着是景晏率先进来,其后便是皇帝景承焱,他面容苍老颓唐,眼下发青,显然是担忧之极。
“迟儿,如何了?”皇帝握住景迟的手,关切道。
景迟提起一口气想要说话,奈何胸腔处的刀口再度要裂开般,他无奈,最终又只能发出一声闷哼。
皇帝蹙眉,神色一横,转头质问太医道:“怎么回事?”
“回禀陛下,成王殿下胸腔受剑,若是再多深入偏移一寸,性命难保啊——如今能醒来已然很好了,只需恢复几日,便能说话了。”太医战兢道。
皇帝起身,面露厉色道:“刺客查清楚了吗?”
这话显然是对门外的侍卫问得,京兆尹的人瑟缩地跪在地上,头也抬不起来。
众人提心吊胆着,拼命低着头。
谢辞已惶急地赶来,道:“回禀陛下,刺客都被成王殿下打伤了,他们见行刺失败,都服毒自尽了,但微臣有发现,这刺客身上有刺青,而去训练有素,像是家养的暗卫。”
说罢,便将那三具尸首抬了过来。
家养暗卫?
皇帝声音寒凉如冰,皱眉道:“朕不知,这上京城中,还有家养的暗卫,是何等排面之人,能有此待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