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轻轻从景晏手里捧起,端详片刻后,伴随着一阵无比复杂难料的叹息,将玉玺交给景晏,任重而道远地说道:“你好好拿着它罢,从今以后,它便是你的金疙瘩了。”
一瞬间,仿佛有翦翦幽风簌簌贯入如意大殿之中,吹卷了殿内无数重重锦绣飘飘欲飞,像有只无形的大手,一路拨动,径直渗入景晏的心底。
“父皇……”景晏欲开未开,掌心一时间仿佛有千斤重。
皇帝的言下之意再明了不过了。
“晏儿,平心而论,你是朕这几个孩子里最出色的。”皇帝伸手,拍一拍景晏的肩,“这大周的未来交予你,朕很放心,不要让朕失望。”
景昶性情暴戾,景迟出身低微,唯有皇三子景晏性情稳重成熟,其实旁人都瞧得出来,自从景昶起兵反叛之后,景晏几乎便成了太子的不二人选,所以在皇帝的默许下,许多朝臣们对他都是扶持指导居多。
良久,景晏喟然一声,道:“是,儿臣遵旨。”
皇帝抬首瞧了一眼那冰冷的龙椅,生硬地摆放在重重帷幕掩映之后,出神道:“这把龙椅,旁人盯了许久,无数人蠢蠢欲动,你呢?你可有想过?有朝一日,君临天下?”
“儿臣不敢欺瞒父皇。”景晏顺着皇帝的目光,认真道,“想过,可是依照儿臣真实的想法来看,当皇帝未必是天下第一幸事,这龙椅之上,压着万钧的负担,儿臣自认为并没有那样的能耐,能扛起。”
“是,当年你祖父交于朕的时候,朕也是这样的心思。”皇帝粲然一笑,似暖阳驱散了阴翳腐朽的味道,“你的性子,是最像朕的,沉稳、喜怒不形于色,所以朕选择将江山交予你。”
景昶的暴戾与景晏的沉稳,都无疑是皇帝的写照,是他的两面。
“父皇。”景晏的目光变得有了些许深沉和苦涩,他暗暗道,“您当真是因为这个,才选择儿臣的么?”
皇帝枯槁的手忽地停住,乌溜溜的眼珠猛地一转,随即笑道:“是,也不全是。”
“是因为二皇兄么?”
扪心自问,其实他的父皇心头最爱的,最亏欠的,还是他与知微生下的二儿子。
“晏儿,朕没有想到,你会这样直接地问。”皇帝静静的思索了一晌,继续道,“你二皇兄,自幼在外漂泊孤苦,没有享受到一丝父爱母爱,是朕对不住他,让他多年来如履薄冰,若没有你暗中相助,朕着实不知他会如何……坦白而言,朕的确想过将皇位给他,可是朕不仅仅是知微的丈夫,他的父亲,更是大周的皇帝,朕必须为整个大周考虑,况且……你二皇兄的性子,也不适合当一国之君。”
神思恍惚,景晏似在一瞬之间回到了多年前,那个暖洋洋的下午,重华宫庭院里的芭蕉刚被淅沥的小雨浣洗过,绿得仿佛都能滴出水来,景迟捉了蛐蛐来,从窗外偷偷地递给自己。小小的身子趴在门口,阳光穿过他整齐的发梢,整个人都似发散着无垠生机。
景晏静默着跪在一旁,久久不语。
皇帝深切地望着景晏,欣慰道:“幸好,你们兄弟二人很是和睦。”
他着重咬重了“和睦”二字,原本柔和的目光多了几分犀利。
是,若是景晏与景迟兄弟不睦,可能这个位置又要另当别论了。
“二皇兄与儿臣虽不是一母胞弟,却也是同根兄弟,儿臣与皇兄自然会互相照顾,日后互相扶持。”
“兄友弟恭,方能家和。君子一言九鼎,晏儿,不要叫朕失望,有你这句话,朕也能安心不少。日后你继承大统,朕不求你如何对景迟加官进爵,重用于他,朕只愿你能留他一命,无论他做了什么事。”
“是,儿臣遵命。”
皇帝闭眸,面露些许遗憾,“可惜,朕还未见到迟儿娶亲,还未给他配给一桩婚事。”
“二皇兄性子温润风雅,能与他相配之人,定是要他自己选择的。”景晏道。
“是,他的性子随他母亲。”皇帝出神般望向临窗处的一盆君子兰,不自觉般含了一缕温煦的笑意,连脸庞的弧度易柔和了不少,“等迟儿他日有了心爱之人,你定要成全他们,不要……”
皇帝眉眼带着深重的遗憾,最后再也没有说下去。
不要像他与知微一般,天人永隔,再无相见之期。
半晌,景迟端了参汤进来,亲自服侍着皇帝,拿着银勺沾了些许参汤,喂给皇帝服下。
皇帝喝了参汤后,精神提了许多,目光似凝胶在了景迟的身上,他打发道,“晏儿,你先下去罢。”
“是。”景晏将玉玺的盖子合上,端起锦匣往外走。
皇帝扬一扬手,示意景迟坐在他的身边。
“这参汤熬得口味,似比寻常甜了些。”皇帝道。
“是,都说良药苦口,但是儿臣却觉得苦中作乐更甚,便自作主张地在参汤里加了几块冰糖,这样父皇服下时也觉得容易些。”
皇帝满意地颔首,“你有这份心思,父皇很是欣慰。”
皇帝顿了顿,继续道:“朕把江山,交给晏儿了。”
景迟慢条斯理地舀着汤,徐徐道:“景晏会是一个好的帝王,儿臣信他。”
“你可会后悔?”
景迟无奈地摇了摇头,“父皇,您身为一国之君,却始终不能同我母亲相守,造成终身之憾事,儿臣可不愿步您的后尘,连与心爱女子相守都做不到,儿臣只愿执一人之手,白头偕老,当一个堂堂正正的闲适王爷,仅此而已。”
“是,坐上那把龙椅,朕有太多的身不由己。”皇帝眼中是无尽的哀痛,甚至有些难以负荷,“你母亲她……等了朕一辈子,将来等朕去了地下,定会埋怨朕吧?朕无能,保不住她,见不到她最后一面,就连你,都被迫远离朕的身边……朕苦于周旋朝堂平衡一事却终是忘了自己还是一个父亲,朕这一辈子,真是太过庸碌了……”
“母亲从未恨过父皇您。”景迟为皇帝披上墨绒遍底银滚白凤裘袍,握住皇帝的手,铿锵道,“儿臣也从未埋怨过父皇,父皇不仅是儿臣的父亲,更是大周的帝王,在这帝王家,爱与不爱皆是过犹不及,儿臣明白的,况且父皇你为大周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只会为后人传颂。”
皇帝几欲是得到了救赎般的答案,颤巍的手抚上景迟的脸庞,留恋而缱绻,仿佛能从他俊朗柔和的面庞上,挖出几分知微从前的痕迹,末了,皇帝才徐徐道:“她一直是个善良心慈之人,与世无争,对人宽厚,你很像她,是好事。”
知微,知微,敏且知礼,敬以知微。
皇帝缓缓撤去了眸光,思忖道:“未雨绸缪,既然你的心思如此,朕希望你能一直如此,不忘本心,安分守己,待朕身去后,朕不求迟儿你能辅佐晏儿,治理大周,朕只想让你随心而为,带着朕与知微未能达成的愿望,平安喜乐一生,足矣。”
“是,儿臣在此向父皇起誓,此生只会是父皇的臣子、景晏的臣子,绝无二心。”
皇帝含着满意的笑,闭眸轻叹:“好,这才是朕的好孩子。”
景迟望着窗前的君子兰,温言道:“这君子兰开得极好。”
“你母亲生前,最喜欢的便是君子兰,还有雪莲与红梅,她都觉着欢喜。”皇帝温情般说道,如数家珍,“知微不似一般的女子,她独立坚韧,外柔内刚,不会献媚于朕,最懂朕想要什么,她是这个世上理解朕的人。”
皇帝嘶哑的声音中含着清冷,回忆不断朝他涌来,撕裂了他所有的苦痛。
景迟扶着皇帝,静静地听着他的一言一语。
“如若有来生,朕只愿当一个普通人,与她再度相遇、厮守,足矣。”
“父皇。”景迟不忍再听下去,喉间的酸涩如泉涌般来袭。
皇帝的神色亦如被乌云遮住的月色,黯淡而凄惶,一点一点地随着外头的月色晕染而去。
不知不觉,已经是深夜了么?
无数苍凉复杂的记忆涌上心头,腥风血雨,刀光剑影,权欲斗争,知微的凄楚、皇后的悲凉、兰贵妃的明艳,陆陆续续地交织在皇帝颓败潮湿的心墙之上,最后化为宫角上的一方云影天光。
景晏闻声进来,心知皇帝大限已至,便簌簌地跪在了地上。
皇帝强逼着自己睁开眼眸,断断续续道:“你们……一定要替朕……替朕守好大周……不要……不要兄弟相残……都要,都要好好的……”
景晏徐徐抬眸,眼睁睁地瞧着皇帝瞳仁里的眸光一点点冷下来,像龙涎熔炉里燃尽了的余灰,逐渐冷成灰烬,湮灭与尘土无异。
七宝攒金丝帐帘被外头的风悠悠吹动,皇帝缓缓合上了眸,气息尽断,如一片茫茫波澜不惊的大海。
景迟难忍泪水,直起身子将皇帝放回榻前,同景晏对着皇帝,再三叩拜。
大周建元三十五年十二月初十,景承焱于如意殿驾崩,年五十八,庙号“成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