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的风很冷,雪簌簌而落,孟蘅一直等到半夜,坐卧难安,一直都没有景晏的消息传来,终是在丑时一刻,皇帝驾崩的消息传至叡王府内外。
孟蘅几乎是震慑到不可自拔,愣愣地站在原地良久。
一夕之间,宫内外缟素三尺,哭声悲恸天地,贯穿里外。
皇三子景晏被立为太子,遗照于先帝驾崩后第二日在如意正殿的龙椅之下被拿出。
改朝换代,似乎只是一夕之间的事情。
大周建元三十五年十二月十一,成宗景承焱出殡,皇太子景晏于灵柩前即位,五日后于朝阳殿举行登基大殿,改国号为景陵,赐成王景迟为一等万户侯,原谏议大夫谢肃敕封为太傅,为文官之首,其子谢辞已继谏议大夫,并恢复永卿公主的名位,加封谢辞已为一等驸马,原兵部尚书端木鸿进军机大臣,统揽大部分军务国防,其女端木昭为辰云郡君兼统武校尉;孟道章为右丞相,同为文官之首,孟朗任兵部尚书,与端木昭共辖军机要务。封荣贵妃为温恪太妃,以太后之位分享居慈安宫,追封知微为庄敏太妃,择日迁入皇陵。
尘埃落定,却迟迟不见封后封妃的事宜,孟蘅在两日后便被人接入了宫中,迎接她的是赵全善,他在宫中殚精竭虑多年,如今老矣,先帝已去,他也不想在待在宫中,如今虽然依旧在宫内,只是等着人手交接罢了。
“赵公公可有想去的地方?”
他无声息地摸了摸泪,道:“先帝驾崩前曾恩准老奴回乡,陛下也应允了,待陛下登基大殿之后,老奴交代完了事情,便告老回乡去了。”
陛下。
孟蘅几乎是怔了怔,她还尚未反应过来,景晏如今,已是帝王之身了。
万人之上,站在权位的顶峰。
孟蘅跟着赵全善走在宫道之上,她目不转睛地盯着朱红色的宫墙,明明依旧是那殷红庄严的模样,可却早已物是人非。
短短几日,这偌大的皇宫,广袤的天下,便已然换了一个主人。
飞檐斗拱,天边有昏鸦乱鸣,在赵全善的牵引下,孟蘅到了一处殿宇前,上书着“长宁宫”三字,这几个金铸大字明晃晃地挂在当中,在日光下分外耀眼。
长乐未央,本固邦宁。
“恭喜了,娘娘。”赵全善微笑道,“这长宁宫本就寓意着‘阴阳合璧’、母仪天下的意思在,圣上特赐此宫闱为您独居,想来您母仪天下,是指日可待了。”
孟蘅静静地站在庭院之中,两池清水淌淌,澄澈见底,中央有一车宽的汉白玉拱桥独立,四五棵梨桂巨树分别植立在侧,虽萧条不盛,却是参天雄阔无比,隐约可以想见四月纷飞的季节如何皑皑若雪,皎洁繁盛似隔云端,孟蘅伸手摸了摸粗壮的枝干,心头暖热。
她最喜梨花,景晏知道的。
“这是陛下特地从上林苑中挪来的几棵上好的梨桂树,费了好大的功夫呢,只可惜眼下的日子开不了。”一个眼生的小内侍眼巴巴地走了过来,恭谨道。
孟蘅瞥了他一眼,闷不做声,只顾着往里头走去。
长宁宫极大,堪比从前的未央宫,有左中右三座殿宇,分别尾带两座小阁,形成环带闭合的拱月路径,右殿为合心阁,风露苍翠的叶子层层叠叠,绿云缭绕,是个夏日避暑的好地方,左殿是漪澜堂,正殿的匾额还未揭下,只用一块殷红的凤纹布料遮掩住,神神秘秘,孟蘅指了指眼前的匾额,道:“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陛下的意思,奴才们不知。”
孟蘅继而踱步入内,殿内早已燃起了温吞带甜涩的帐中梨香,香雾缭绕,叫人闻着宽心,映入眼帘的正殿里檀色的云顶梁木作柱,琉璃宝玉作配,两旁摆设着盛开的玛瑙珊瑚,精致独到,回眸间见锦幔珠帘摇曳,熠熠生辉之余亦以翡翠白玉点缀,几觉高雅风致,又不失富丽堂皇。
“娘娘可觉得渴了?”还是方才的小内侍,他殷切地沏好了热茶,低眉顺眼的,搁置好了品茶用的绢巾,又为孟蘅端来了漱口的痰盂,服侍地极妥帖。
孟蘅轻轻抿了一口,才道:“你叫什么名字?”
“奴才李允禄,娘娘唤奴才小禄子便好。”
后头又来了七八个宫婢,又一一拜见过孟蘅。
原先从宫外,孟蘅就带了花影、云舒等人来宫中,如今又是七八个宫婢,孟蘅看着一屋子的人黑压压齐齐地站在门口,心里头总觉得怪怪的,便道:“你们都退下罢,云舒、花影,还有赵公公留下即可。”
等这些人悉数掩门退了去,孟蘅才长舒一口气,安心问道:“殿——他怎么样,什么时候……”
赵全善理解孟蘅的心思,宽解道:“陛下如今事务缠身,但请娘娘放心,陛下不日便会来看娘娘。”
云舒与花影面面相觑,心下复杂。
景晏的登基大典于十二月十六在朝阳殿举行,君临天下,新帝登基,普天同庆,赫赫及周遭小国皆派使臣前来纳贡相贺,景晏他有无数的政务缠身,远远比他在府中的事务要多了多,所以自从她住进了这长宁宫,直到年下,她也没有见到景晏。
左右无聊,长宁宫恰恰好离慈安宫不远,孟蘅便时不时去温恪太妃那边坐坐,或偶尔去上林苑游览几番,一想到今后的日子便是拘泥于这四角之地,加上久久不见景晏,孟蘅的心思便烦躁焦灼起来,连胃口都跟着不好。
“陛下登基多久了,怎么连见上娘娘一面的功夫都没有?”彼时长宁宫中的侍女正打理着廊下的尘土,百无聊赖的日子里,开始琐碎地絮叨起来。
“这我怎么知道,不过啊我倒是听外边说,这位娘娘是陛下的原配妻子,将来便是皇后娘娘,所以才叫她住进了长宁宫的,陛下日理万机,指不定忘记了,来日方长嘛。”
“非也非也。”另一个侍婢停下手中的活计,道,“住这里的这位娘娘虽然是原配妻子,可是我听说她早在陛下还是叡王的时候同他和离了,已经算不得妻子了,而且我听门口的小侍卫说,马上后宫里就要多上另一位了,指不定她才是皇后呢。”
“谁啊谁啊?”
“好像是孙太仆家的小姐吧……约莫也记不清楚了。”
孙嘉嘉。
云舒对这个名字不算陌生,她顿了顿,假装当做没有听见地回去了。
宫里头最不缺的就是嘴碎的人,胡说八道而已。
云舒这样想着,心头却惴惴地不安了起来。
天边渐渐露出鱼肚白,花影端来了一碗银耳红枣羹给孟蘅开胃,孟蘅服下后精气神都好了不少,外边晨光灿烂,暖阳四溢的,还隐隐有梅香袭来,孟蘅放下碗筷,梳了一个如意高髻,鬓边只以银质鎏金点翠梅花簪别着,换了身月白木兰双绣缎裳,披上墨色烟云雨丝银裘,略作打扮,带了二人去上林苑中随处走走。
还未走到,上林苑的倚梅园中香气便溢了出来,远远可见红彤彤的一大片积压如天边朝霞,在璀璨流金的阳光照耀下更如火烧,走近几步,唯见几个宫人刚刚扫除了积雪,红梅朵朵成片,层层摇曳,红得直入人心,似能烧起来了一般。
云舒走上前折下一株来,笑道:“这红梅花蕊间还带着雪,好看极了。”
孟蘅也不觉嫣然一笑,道:“也不过是一年前瞧过红梅,可是就是觉着很久未曾瞧见了。”
她轻轻捻住一片花瓣,合在掌心之中,微微出神。
远处听到一阵嬉闹声传来,云舒本在前头赏着梅,一听动静便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瞧了瞧,随后绷直了脸色,一路小跑回来。
“这是怎么了?那边是什么人啊?”花影问道。
云舒皱了皱眉,推脱道:“也不是什么人,小姐,我们往那边去吧,那边的梅花开得更好。”
没等孟蘅反应过来,几个妙龄女子穿红着绿地站在红梅掩映之中,好奇地看着孟蘅。
隔着花团梅影重重,孟蘅一时间瞧不清她们的面容,但却不能立即走开,一时间进退两难。
一个娇俏如露珠的声音脆生生地压入耳中,道:“不知姑娘,可是长宁宫的那一位?”
长宁宫那位。
是。
但是这称呼倒是别致。
“我家娘娘是居于长宁宫,不知你们是?”花影出口问道。
几人皆是一愣,紧跟着一道倩丽绯红的身影从梅花中穿梭而来,直直站在孟蘅的面前,孙嘉嘉着一身银朱云红锦绫罗衣,外罩牡丹流苏细雪袄,顾盼神飞若一抹殷红流霞,艳丽绝伦,与当初见她时的温婉典雅大相庭径,反差之下,她静静地立在红梅之中,更衬得她肤白若雪,美的令人睁不开眼。
“姐姐好。”孙嘉嘉笑意清冷疏落,眉宇平和地福了福身子。
姐姐?
才一段日子不见,竟连称呼都亲昵了起来?
孟蘅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她一番,又瞧了身后的几个女子一眼,年纪参差不齐,打扮得招摇花枝,都是一脸窥究的模样瞧着孟蘅,不免有些惶惑地回头看了看云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