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人，她除了孙嘉嘉有些眼熟之外，是一个也不认得。
云舒也摇了摇头。
她也不认得。
约莫是哪里来的皇戚罢，孟蘅心头暗暗下定论道。
一个年纪较长的女子上前拂了拂掌中的绢巾，打着圆场道：“这便是孟小姐吧？坊间都以‘质傲清霜色，香含秋露华’来形容你呢！可能孟小姐久居宫闱，怕是还不知道，嘉嘉不日便会入宫，同孟小姐一样成为后妃，他日后你们便是姐妹了，说来宫邸也算是相邻，你们日后还要相互照应呢。”
孙嘉嘉有些尴尬，忐忑地拉了拉女子的袖口，小声道：“阿嫂，谨言慎行，莫要招摇。”
“我家小姐不是后妃。”云舒纠正着。
另一个女子婀娜地走上前来，矜一矜鬓边的步摇道：“的确，如今陛下也没有金口玉言过，谁是妃谁是后，可不一定。”
毕竟孟蘅早前已经与景晏和离，众所周知，就算入住了长宁宫，也未必就会是皇后。
孟蘅抬眸看着那女子，问道：“你又是何人？”
“臣妇是孙家的长媳，李碧君，这位是嘉嘉的表妹，名唤烟如。”李碧君在一旁介绍道，不动声色地戳了戳一旁跋扈的女子，示意她莫要太过嚣张。
曹烟如不屑地瞥一眼孟蘅，转而扶起李碧君，毫不顾忌道：“阿嫂，如今陛下尚未封后封妃，咱们也大可不必以臣子自称，你说是吧，孟小姐？”
李碧君绞着手绢，露出颇为尴尬的笑，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孟蘅烟禾般的秀眉微微一蹙，这个曹烟如，她极不喜欢。
话中有话，神色不恭。
半晌，孙嘉嘉与曹烟如相视一眼后，似鼓足了底气认真道：“姐姐，妹妹不敢欺瞒于你，不日后臣女便会入宫，陛下亲口选了‘承光殿’为臣女的居所，恩准臣女入宫……妹妹于姐姐先前也有过数面之缘，希望臣女与姐姐来日能和谐相处。”
孟蘅猛地一震，眼中闪烁过无比的不可置信，她讪讪地瞧着孙嘉嘉，心头久久不能平静。
纳妃，景晏这是要纳孙嘉嘉为妃么？
可她亲耳听景晏说过，他永不纳妾的，她信了。
可是转而又思忖了几番，那是他身为皇子的时候的允诺，如何一定算数？
再者说了，一国之君，哪有没有后妃的呢？
就算是先帝，一生所爱唯有庄敏太妃，可是温恪太妃、先前的兰贵妃还有皇后，以及诸多数不清的妃嫔云云，都是不可避免的。
可是越这样想着，孟蘅的心就越堵得难受，仿佛有无数的大手在她心尖挠着。
孟蘅不想同她们多费唇舌，就连上林苑这样好的梅林风光落在孟蘅眼里，此刻都显得那样索然无味，她径直走回了长宁宫。
云舒的眉头几乎快拧成了一团，冷着脸道：“小姐，他这是什么意思？！”
孟蘅僵硬地摇头，身子忽冷忽热的，完全不知所以然。
“后宫佳丽三千，陛下也要左右拥抱么……”花影涩然地叹息。
“岂有此理！”云舒愤懑不平道，“叡王殿下说过此生绝不纳妾的！这是要负了小姐么？”
孟蘅摸了摸云舒的肩，道：“他是对我说过绝不纳妾的，可是如今他是帝王，是一国之君，身为天下君主，哪有不纳妃的？”
何况自己一无所出，就连正经的名分都没有。
她和景晏，已经和离。
“即便要纳妃，那小姐也须得是皇后，殿……不是已经在筹备大婚了么？难道就因为成了九五之尊，便要抛却旧事？糟糠之妻不下堂啊！”云舒急道。
孟蘅摇头：“不会的，景晏不会这样的。”
在没有见到他之前，她不会草率地下定论。
虽然她面上这样说，可心底的疙瘩始终不偏不倚地放在那里，这一晚的膳食，孟蘅只挑了几口吃，基本上没怎么碰就命人撤下去了。长宁宫的庭院前点起了掌灯，红彤彤的，似天上散下来的星子，孟蘅也觉得没意思，就命人悉数熄了去。
坐立难安，总好似喉间有一处刺耽搁着，怎么也咽不下去。
“娘娘，娘娘。”小禄子忽地跑了过来，小声道，“陛下有旨，请娘娘移步外头。”
本着一颗期待已久的心在刹那间被点燃，孟蘅匆匆起身，刚要回话就想到孙嘉嘉，如鲠在喉，便索性又坐下道：“我乏了，不去。”
小禄子脸色僵了僵，声音压得更低：“这是陛下的旨意，娘娘快去吧，不去定是要后悔的！”
后悔？
孟蘅纠结再三，披上墨色烟云雨丝银裘，提了一盏羊角花灯后就出去，云舒刚想跟上就被小禄子拦住，道：“陛下有旨，只让娘娘一人前往。”
云舒担忧地朝孟蘅看了一眼，叹了口气。
从小径一路走，两旁都是掌心大小的红灯光亮，远远望去像汇聚成了一条川流不息的红霞长河，孟蘅一步步走过，穿过梅香四溢的上林苑，又迈过太清池，绕过假山，直到尽头见无数深浅有致的雪白花朵如云层般结缔在其间，似银光流落，在温冷的月色照拂下更显晶莹剔透。
周遭浮起一阵阵蜜合清疏的梅香，孟蘅伸手一触，只见那片片白梅芳菲中央间，有一笔黄蕊，并非天生，而是人为，心头不由得诧异非常，等她举目再看，只见景晏一袭墨色银龙纹玉带锦袍立于白梅中央，身形修长，两袖依依若清风徜徉，鬓若刀裁，眉如墨画，正言笑晏晏地看着自己。
“景晏！”
孟蘅几乎是扔下手中提着的羊角花灯，一路疾跑地扑入他的怀里。
一如那一日永平城中，她奔赴的模样。
景晏轻轻将孟蘅拥入怀中，耳鬓厮磨道：“是我不好，你可生气我到现在才来瞧你？”
“是，生气，为何你现在才来？”孟蘅将头埋在景晏的怀中，熟悉的檀香味混杂着周遭梅香，沁人心脾。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原来是这般滋味。
景晏摸了摸孟蘅的头，停在了那银簪之上，道：“这几日忙的脱不开身，登基之后也有太多的事情要处理，阿蘅对不起，我答应你的大婚也因此而推迟了，是我的不是……长宁宫你住着还喜欢么？”
孟蘅松开了景晏，道：“长宁宫很大很漂亮，我知道是你为我特意安排的，但是这些日子来却只有我一人，我却是怎么也喜欢不起来……”
她想要的，无非是他的时刻陪伴。
景晏捏了捏孟蘅的鼻尖，促狭道：“这个简单，你若是想要很多人陪，那我便多纳几个嫔妃来陪你说说话，如何？”
孟蘅霍然想起孙嘉嘉，脸色冷了不少，道：“是，可是便宜你了，自古帝王后宫佳丽无数，我自然是没有任何的怨言。”
孟蘅松开景晏，后退几步。
“不是，阿蘅，我不是这个意思……”景晏一见孟蘅眼色不对，慌忙想着解释。
“那孙嘉嘉是怎么回事？你真的要纳她为妃？”孟蘅质问道。
“那是个另有苦衷，阿蘅，你听我慢慢给你解释，好不好？”景晏拉住孟蘅的手，温言道。
孟蘅抬眸看着景晏，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孙嘉嘉的父亲孙太仆是我的授业恩师，孙嘉嘉同我也算是有自小的情分，一月前，孙嘉嘉为人所掳，清白已经是……坊间皆是议论纷纷，孙家也因此饱受讥讽，如今孙嘉嘉想要再寻一个好人家，约莫是不可能了，而且孙太仆的身子大不如前，膝下唯有她一个女儿……阿蘅你是知道的，我心中唯有你一人，绝不可能动摇。”
孟蘅半敛着眸，道：“我见她的家人倒是风光，孙嘉嘉也是一口一个姐姐的，我真是不知道打哪儿来的妹妹。”
景晏轻轻一笑，保证道：“你是我的皇后，她自然是要叫姐姐的，孙嘉嘉只求一个安身立命的地方，我也绝不会给她半点逾越的机会。”
“那你是怎么打算孙嘉嘉的？”
“我打算册她为‘贤妃’，居‘承光殿’，好吃好喝地供着她便是了，不给她缺衣少食，便是我能给予她的最大程度。”
孟蘅叹了一口气，重新伸出手抱住景晏。
如若是这样，那她反倒是不怎么芥蒂了，反而是对孙嘉嘉多了几分同情。
这样一个女子，进宫未必是她最好的决定，一入宫门深似海，圣旨一下，此生她必然就是会一直依附于宫闱生存，对着一个她不爱的男子，朝朝暮暮。
“那日后你若厌弃了我，会不会也这样待我？”孟蘅仰着头问道。
景晏捏了捏孟蘅的脸，有些哭笑不得：“不会，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何况我是一国之君，你这皇后的位分，大可高枕无忧地坐着便是，春日我便陪着你去郊外赛马，去踏青赏花，夏日同你去行宫避暑，待秋日时依旧去那幽谷看山花烂漫，松柏长青，世间无长景，我们只争朝夕。”
孟蘅嫣然笑着点头，道：“我见长宁宫的正殿牌匾还挂着布，是你的意思么？”
“是，这长宁宫正殿的牌匾，就是我准备待我们大婚时，由我亲自题写，再亲自挂上去。”景晏认真道，“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孟蘅心下动容，将景晏抱得更紧：“是，我们定会执子之手，与子偕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