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中的孟暄像是被逗乐了一般,哇地笑出声来,惹得杜若薇也跟着笑。
孟蘅无奈地笑着,只一昧地摇头,目光不经意地流连在那一碗浓浓的汤药之上。
她为何迟迟没有身孕,其中缘由她自己才是最清楚的。
她也断然不会告诉杜若薇,秋和日日端来嘱咐她喝下的,其实是云舒早已替换掉的避子药。
只不过,好像现在也不需要继续喝下去了。
孟蘅唇角泛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好似一江刚刚消融冰雪的春水,指着那药道:“姑姑,我日后都不喝这药了。”
“什么?”秋和诧异了几分,仿佛不可置信的模样。
“是的,我以后都不会继续喝了,这汤药喝了这么久都不见奏效,想来是没用,若是皇后娘娘责怪起来,便如实说罢。”孟蘅肯定道,不给秋和一丝反驳的机会。
孟蘅鲜少有对秋和这样明令禁止过,这副汤药早早地就被景晏所嫌弃,三番四次说了不要给孟蘅喝,但是孟蘅却始终听话,秋和原以为,她会继续听话下去。
“奴婢明白,这就去倒了。”秋和欠了欠身子,端着药往墙角一泼。
杜若薇轻轻摁住孟蘅的手,好心宽慰道:“子嗣一事你莫要着急,想来该有的时候便会有的。”
“我不急。”孟蘅泰然点头,眼底再次泛起晶亮的光泽。
“其实,你若是真的想要,还是有偏方可以用的……”杜若薇突地小声嘀咕,贴上孟蘅的耳朵道,“听说宝华寺的求子特别灵验,然后捧一抹炉鼎底下的香灰放到叡王殿下的枕边,再加上当归……”
“若薇。”孟蘅没听下去便打断她,哭笑不得道,“我真不急。”
她也知道孟蘅一副既来之则安之的模样,可是坊间传的着实有些难听,说是叡王妃嫁进王府一无所出,怕是会下场不妙种种,的确叫人听得不那么顺耳。
杜若薇叹了口气,只好作罢。
孟蘅从房里拿了一块纯金的金锁来,给孟暄挂上,道:“如常的满月宴快办起来了么?”
“快了快了,这几日正在筹备着呢。”杜若薇怜爱地捏了捏襁褓中孩童圆溜溜的大眼,答道。
孟蘅伸出指尖蹭了蹭孩童稚嫩柔软的小脸,声线轻柔道:“如常的眉眼,生的像表兄,其他的都像你。”
“是么?”杜若薇惊奇地细细端详起来,眉目间蕴着喜色,“我倒是觉得他很像孟朗。”
说来孟暄也同孟蘅极是有缘,孟蘅只悄悄地碰碰他,便会笑颜逐开,可人得不得了。
说话间,景晏刚刚下朝,着一身官服地踏入了毓秀阁。
“在说什么呢,这样好笑?”
杜若薇抱着孟暄朝景晏欠了欠身,道:“在说如常长得像谁呢,还没满月的孩子,倒是瞧不出来。”
景晏瞧一眼怀中的孟暄,不由得面色带霁,道:“这孩子生的乖巧,才几日不见便长得这样大了。”
“孩子长得都很快,从前我见邻里嫂嫂养的儿子,都一天一个模样。”杜若薇徐徐道。
景晏摸了摸孟暄小小的脑袋,软乎乎的,眼底泛起温情:“是啊,长得都很快。”
孟暄小小地依偎在杜若薇的怀抱中,感觉到了有一只大手轻轻地在抚摸他,便欣然咧嘴笑了起来,杜若薇便将孟暄抱给了景晏。
他小心翼翼地抱着,动作略显笨拙,却又格外仔细。
孟蘅见他如此深望的模样,不由得心尖攒动。
他或许也是希冀着早早为人父的吧。
可是却因为自己的自私,久久未能有子嗣。
念及此,孟蘅不由得多了几分清愁,半垂下眼眸不答。
半晌,杜若薇见天色不早,便道:“时辰不早了,我还得早早地回府去,免得我家那位见不到我和儿子,干着急。”
孟蘅闻言一笑,调侃道:“总归是你们二人鹣鲽情深,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倒是我的不是了,让你来探望。”
杜若薇被孟蘅说的面上不由得微红,似晓霞弥漫,眼波潋滟间恍若满园春光照耀,“你就知道戏弄我!”
自从杜若薇难产时孟朗不在身边之后,孟朗便汲取了教训,推脱掉了好些外出的差事,景晏也知晓他的意思,久而久之便也就给他派些琐事或文官之事。
景晏将孩子交换给杜若薇,特意吩咐了陈嬷嬷送她们母子二人出去,转首摸了摸孟蘅的头发,道:“我不急。”
孟蘅一滞,迅速抬头看着他。
景晏的眸亮若光,倒映着孟蘅格外惊诧的神色,他不疾不徐,执起孟蘅的手反复强调道:“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孩子的事情我不急,这都是命中注定的事情,强求不得,无论你是不是想要,都依着你。我有你足矣,孩子于我而言不过是锦上添花,并非必要之需。”
孟蘅眼眶似有热浪涌过,如笼了湿润的雾气一般,溟濛而黯淡,被洗净得只得留下景晏剑眉星目的容颜。
“殿下……”
他竟是这样想的么?不在意子嗣,也不在意旁的人说什么,只在意她一人。
景晏缓缓拭去孟蘅眼角的泪,温声细语地嗔怪道:“好端端的,怎么还哭起来了?”
孟蘅强忍住心中的暖意,别过头去道:“许是外头风沙太大,迷了眼睛吧……”
“傻丫头。”景晏点了点孟蘅的脑袋,眼角带笑。
孟蘅转过身来,盯着景晏嗫嚅道:“若是殿下真的想要,也不是不可以……”
景晏促狭一笑,暖热的气息喷薄在孟蘅脖颈处,暧昧道:“那就有劳夫人了。”
景晏打横将孟蘅抱起,径直走向房里。
“大白天的……殿下,好像不太妥当……”
“妥当,这王府上下我说了算,我说妥当便妥当。”
笑出花间语,娇来竹下歌。莫教明月去,留著醉嫦娥。
孟蘅常常想着,若是日子就从此过去,又有何妨?
正院前的西府海棠早已换成了棠梨成双,景晏待她如此,叫她如何忍下心离他而去,梦回人远许多愁,只在梨花风雨处。
孟蘅起来时景晏早早地便去上朝了,梳洗罢后,见案几上留了一张字条,便拾起来看。
“至近至远东西,至深至浅清溪。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
孟蘅心尖溢出浓密一笑,将字条好生收好放入锦匣之内。
“云舒。”孟蘅轻唤一声,随即在案几上写下字条,包裹好递给云舒,“殿下什么时候回来?”
“今日殿下约了成王殿下去郊外,应当是会回来得晚些。”云舒道。
“好,你去点一盏孔明灯,我要见一见贺大哥,等过了未时,便将阁里的角门开开。”
云舒收下字条,退了出去。
贺青州问的答案,她理当及时给他。
约莫黄昏时分,云舒将角门开了出来,用过晚膳后,云舒便带着陈嬷嬷以孟蘅静养为由头,撤了所有的侍婢离去,贺青州就一身劲装便衣从角门进来。
他之所以一向不爱走寻常路,是因为总是走得名不正言不顺,如今孟蘅特意为他开了角门,便顺理成章地走了进来。
“贺大哥,你来了。”孟蘅立在梨花树下,虽然早已不复春夏之节的繁盛浓密,却也是别具风格,没有颓败寥落的风情。
贺青州上前走了几步,万籁俱寂庭院里,他的声音缥缈如一抹淡淡的云烟,“是,我来了,来听你的答复。”
孟蘅着一身梨花白素锦缎花衣,步履摇曳地亦往前走了几分,不去看他,反而是看着乌云闭月,淡淡道:“方才是有月亮的,是圆月,出来的这样好,可惜没能叫贺大哥瞧见。”
“圆月?我不过是一个粗人,懂不得赏月的,看了也是白看。”贺青州有一搭没一搭地应和道。
“时过境迁,瞬息万变,连朗朗悬空亘古的圆月都会戏弄人,又何况我们呢?都是会变的。”孟蘅转眸看着贺青州,细细道。
“你是什么意思?”贺青州面上微微一怔,不自觉地拧了拧眉头。
“贺大哥,我不走了。”
孟蘅说的极干脆,清澈明光的嗓音落漾在空阔的庭院之中,那样坚定执着。
贺青州的脸色在刹那变得冷白,他沉默着低下头去,抿住唇不语,只深深望了孟蘅一眼,神色无奈。
“为什么?”他的声音哑然涩苦,带着无垠的失望,“不要告诉我,你爱上他了。”
孟蘅扪心紧紧蜷着衣角,似要把指尖连带着衣角捏碎了一般,凄然道:“我这一生,只爱陆沅一人。”
可惜他再也回不来了。
贺青州忽然别过头去,声线里带着不可言喻的伤感,如一钩惨淡的下弦月色,“那你是为什么要继续留在这里?我听说,叡王心中最爱的女子是之前的秦家小姐,在这儿沦为替身,值得么?”
孟蘅眼中有空茫的沉静和深深的思眷,她殷殷开口,道:“我是他明媒正娶,三媒六聘的妻子,皇天后土所共见,我不能一走了之,他是我的夫,我是他的妻,我们走过了这么多艰难险阻,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很清楚,若不出意料这辈子都解不开的了。何况天地之大,我若离了上京,又有何容身之所?再无,贺大哥,我希望你能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