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后南楚街上也热闹许多,满街上也有散落的红纸金屑,应当是放完爆竹之后,在街上留下来的。街上许多店家刚刚开门,对街上的行人互道恭喜。
若是得空,便这样在街上逛逛也是不错,慕念坐在茶楼上,看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
他也算是这间茶楼的常客了,掌柜的很懂,每次慕念来的时候,都给慕念留了雅间。而且点了清雅的香,上了新茶。窗边的风景最好,在茶楼上可以看见大半个桓都的风景。
慕念看着面前的雪瓷茶具,往小炉里添了些碳,煮水添茶。
外面有人声,慕念抬头,便看见姜琊打帘进来。
“你倒是好雅兴。”
“新年伊始,自然是要喝些茶的。”慕念说着,手上的动作也没有停下。
“我找了你一上午。”姜琊说道。
“有什么事吗?”慕念给姜琊倒了杯茶。
姜琊接过来,看着茶汤上腾起的热气。“今早飞鸽传书,找到了一些线索。”
“从哪里找到的。”
“在璧国王室失踪三天以前,白水关曾经城内发生骚乱。”姜琊说道。
慕念抬头,对上姜琊的眸子。
姜琊点了点头。“城门守军确实说过,见过不少妇孺老弱逃乱出城。因为实在太乱,守军并没有看仔细,但其中有一个人却是记得很清楚。”
“他记得在人群中,有一些人蒙着面,身上穿着布衣,但是耳环却是名贵宝石。而等出城百姓回城之后,并没有见到那些戴着名贵宝石耳环的人。”姜琊手扣着桌子,一手罩着茶杯说道。
慕念敛眸喝茶,心中却是已经有了结果。
“因为事发突然,守军也没有多加在意,直到有人问起,才想起这些细节来。”
“虽然换了布衣,却忘记换下耳环。”慕念说道。“可见虽然被流放,但仍是养尊处优,并没有什么长进。”
动乱结束之后,守军也是第一时间去看了被幽禁在府邸的璧国王室,璧国王室自然是一个都没少,见到并无异常,守军便离开了。
“那些还留在府邸的人,想必是训练有素的易容高手。等璧国王室出城到了据点,就会放出消息。他们并非老弱之辈,自然能避开守军,消失的无影无踪。”慕念浅声说道。“萧栖朝接走璧国皇室老幼,我想我多少猜到他的想法了。”
姜琊抬头,“他会怎么做。”
“以仁之师,行义之戈。”慕念缓缓道。
“他倒是好名声。”姜琊冷哼一声,将杯中的茶一口饮尽。
慕念摇头:“你这样喝糟蹋了这茶。”
姜琊看着慕念低头品茶,手里玩着茶杯。“师哥这样轻松,想必是心中有对策了。”
慕念将茶杯放下,睁开眼睛。“没有。”
“那你还如此轻松,还有心思说我糟蹋茶。”姜琊敲着桌子说道。
“萧栖朝说得也是事实。”慕念眉眼中含着笑意,看着姜琊。“你还在乎那点名声吗?”
“我……”姜琊觉得这股气郁结于胸。
“火烧太子府是真的吧,弑父逼宫是真的吧,南郡屠城是真的吧?将璧国国主吊死在凤临城楼上,曝尸十日,这也是你做得吧。”慕念敲着桌子说道。“所以说,萧栖朝说他要起仁义之师,讨无道之君,替璧国报灭国之仇。不仅在道德上一点错漏没有,甚至我都想写一篇檄文赞颂萧栖朝的仁义,讨伐暴虐成性的楚王。”
姜琊眉毛微跳,磨牙说道:“你是我的相国,还是萧栖朝的相国。”
慕念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所以我说,你当真是该骂,分明可以做得更干净一些,却将自己惹得一身骂名。萧栖朝也是篡兄之位,得位不正,但天下谁人不夸一句北燕王行事果决,仁义德厚。他殿前烹杀,清除异己,可是一点都没有手软。同样手段,你就不想想为何你的风评会与萧栖朝差一大截。”
“我”姜琊又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所以萧栖朝若真的借此由头,连结郑国,南下伐楚,迎战便可,哪会多其他的对策。”慕念说道。“南楚既然明面上与东齐结盟,萧栖朝自然坐不住。既然你有一统天下的雄图壮志,此一战在所难免。”
姜琊低头,慕念说得极是,自然是要战的。
“若郑国和北燕一统伐楚,北燕自然是要攻打白水关,郑国便要出兵段邑。白水关易守难攻,派谷将军驻兵便可挡北燕。若北燕想要强攻,便调三军对战。谷将军久征沙场,经验丰富,派他坐镇,白水关无后顾之忧。”慕念说道。“等开战之时,要提醒谷将军小心白水关内部莫要有奸细才是。”
慕念停顿了一下,“至于段邑这边,与南楚对战,郑国定然是要派明正前来。便由我亲自去,这么久的局,也应当收了。”
姜琊看着他,“我与你同去。”
慕念只是扫了他一眼,不置可否。
“如果能避免和明正交战自然是好。”慕念说道。“我却怕郑国的那位相国玩一出,将相和。”
“竟然有你漏算之处?”姜琊疑惑。
慕念却是先摇头。“毕竟那位相国浸淫官场多年,若大难当头,真以国本为重,撂下与明正私怨也说不定。毕竟人心复杂,我又并无天眼读心,哪能事事笃定。”
姜琊却是发笑。“相国多虑了,若是忠义之人,怎会被蝇头小利所诱?若真有君子之心,怎肯为阴诡龌龊之事。”
慕念阖眸。“是。”
慕念所料果然不错,确是萧栖朝接走璧国王室,随后发檄文昭告天下。
自大昭分裂以来,已过百年,世间战乱四起,终成五国之势。天下安定,如今姜琊再起刀兵,又起战火屠戮,将璧国百年基业毁于一旦。北燕承自天授,又得大昭遗风,如今起仁义之师,要还璧国之地,归国于璧,联郑伐楚。
檄文昭然,天下皆知。
慕念看着北燕檄文,觉得可笑,放在案上。
姜琊也没有闲着,方在院中舞刀。院子里的桃树已经发了新芽,他一身黑色单衣,斩春风以舞。
收了刀势,将刀归鞘,拿起石桌上的水壶喝了两口。见到慕念出来,便抬眸看向慕念。
“相国觉得,这檄文写得怎么样。”
慕念摇头,“不怎么样。无用辞藻太多,不够老道。语气应当更为激烈。”
姜琊笑道:“幸亏不是让相国来写,否则怕是要将我骂的无地自容。”
慕念扫了他一眼。“我之前让你做得事准备的如何了?”
姜琊将水壶放下:“相国请放心,我与谷斯川交代下去,谷斯川二话没说便去了白水关,此时应当也重兵严阵以待。 至于段邑那边,我也会筹备兵马,若是没有其他情况,我们三天后便能出发。”
慕念点头,走到院子中间,手摸上刚刚出芽的桃树。
“我原本以为可以看见红云盖顶,落英缤纷的景象,想来今年是赶不上了。”
姜琊闻言,“师哥若是喜欢桃花,便多栽些,栽一片桃林。”
慕念却是苦笑,“我并非是喜欢桃花,我只是觉得错过一时花景,可惜而已,来年花已不是当时花。”
“眼前人依然是旧时人。”姜琊接了一句,他一手抱着刀,未用金冠束发,反而是扎了一个高马尾。慕念愣了一下,方见到阳光穿过错落枝桠,落得姜琊一身树影。
随即浅笑,收回了手。“是我太过伤怀了。”
门外一朵红云飘进来,伴随着银铃一样的声音。
“阿念,我买了点心回来。”月和穿着一身水红袄子,拎着油纸包进来,见到姜琊的时候,脚步停顿一下。“原来姜国主也在啊。”
她说完,吐了吐舌头。“那是我唐突了,阿念,这是我新买的点心,你尝尝,我先回房去了。”
将点心放在了桌子上,她便进屋去了。
姜琊看着桌上油纸包着的点心,皱了皱眉。“你什么时候又喜欢吃点心了。”
慕念在石桌旁坐下,解开了棉绳,将油纸包打开,就露出里面精致的点心。
“我之前吃过一次,觉得味道还不错,月和又每天都买回来,我便尝个鲜,吃得并不多。”慕念说道,拿了一块点心咬一口。“你要不要尝尝,她今天应当不知道你来。”
姜琊摇头。“你还是小心点为好。”
慕念却是笑。“她应当不会害我,毕竟又没有什么理由。”
“你就是这样,自以为什么都算得清楚。”姜琊叹了口气。“若你真要事事算得清楚也就罢了,你难道没有失算的时候。”
“目前,好像没有。”慕念眯眼笑道,“这家点心铺子的点心真的很好吃。”
见他如此,姜琊也劝不了什么,因为慕念确实说得不错,到目前为止,慕念确实可以说得上是算无遗策。
“你若是觉得不放心,大不了你亲自去帮我买回来就是了。”慕念又说。“但总不好时时都麻烦你吧,王上。”
姜琊语塞,他确实说不过慕念。
“行了行了,你要是再操心,就快变成明正了。我正觉得对不起他,你可不是要让我心神不安吗。”慕念又说道,将点心放在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