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若是有那般自由，不是海阔天空，任我来去。”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辽远，仿佛当真有这般向往。
“那如此，便是怪我，不该将师哥拉入这趟混水了来。”姜琊倒是没有生气，反而是侧头望着慕念。“哎，那我就纳闷儿了啊，师哥非要逼着我同意让你归隐山林，可是有什么用意不成。还是师哥单纯觉得我戏耍起来别有意趣？”
“我说得皆是处于我心中所愿。所以说，我的楚王殿下，卫城军也快到了，就别在城门口干等着了，我可不想被卷进乱军中去。”
他说完，打马入城。
“你要是不想被卷进去，你还进城干嘛？”
姜琊也拍马跟上，慕念去了止水学宫在麟泽的书馆，令书馆中的人收拾了东西，紧闭了门窗。
这麟泽的一乱，注定是躲不过去了。
慕念靠在窗边喝着茶，窗子并没有关死，而是留出一道缝隙来，可以看见街上的景象。
约莫过了两个时辰，便听见街上一阵喧闹，是卫城军入城。城中廷远侯自然也得到了消息，调集府兵与城中戊卒抵抗。
“你不妨猜一猜，谁会赢。”慕念把玩着手里的茶杯，看着玉杯雕花，镂刻精致，倒满茶水之中，杯子便更显玲珑剔透。
“还用猜吗？”
结果毋庸置疑，卫城军驻扎京城郊外，是货真价实的精锐之师，凭着廷远侯的府兵和军心不齐的戊卒，如何能够抵挡。卫城军进城，王宫禁军和麟泽兆尹绝对不会动的，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战斗。
“毕竟廷远侯也在麟泽混迹多年，实力应当还是有一点的。他那一身膘里塞得也不都是草包，他还是有几分真功夫的。”
“就算有几分功夫，草包不也依然是草包。”
慕念将窗子关上，书馆门口的这条街还算是安静，但从隔着一条街的踏麟道上，却是喊杀一片。
“看来位置偏僻还有这点好处，那外面的乱应当是乱不到我们这里来。”
听了他这话，姜琊坐直了身子，看着面前的茶碗。“是，霁月公子想得周道，就算是连选址都是深谋远虑，绝不是某位公子克扣了人费用。”
慕念皱了眉：“你怪罪怪到我头上来了，你以为我像你，一掷千金？我可是得精打细算。”
“你会缺钱？”姜琊端着茶杯，“我看你这杯子也不错，怎么，跟我哭穷，是要我给你涨点俸禄？”
“那当然好。”
“想得美。”
外面的喊杀声渐渐小了，想必是廷远侯 的人马已经被打退了，不知踏麟街上是什么景象。
“闹得这么大，姜玖会出来吗？”姜琊推开窗子，能看见那边冒出的浓烟，踏麟街旁边有酒家纸坊。烧起来这火势却不是那么容易扑灭的。
“闹得越大，他反而更不可能出来。他应当知道你在，不会拿自己的脑袋冒险。”
慕念往小炉里添了几块炭火，水已经滚了，从壶口溢出来，落在炭火上，冒出白气。
“当真是缩头乌龟。”
“他又不是你，既然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便不会再以身犯险。若是说起来，他比你强得多。”
姜琊撑着桌案，“我现在倒是怀疑，我这个相国是我的相国，还是他姜永宁的相国。姜永宁他是怕我，不敢出来，你就不能像这样夸我两句。”
“你的所作所为，哪点能让我夸你？”
阳光透过窗子的缝隙落在慕念脸上，他端起了杯子。“再说，良药苦口，忠言逆耳。唯有丧德自满之君，才好谄媚奉承之言。宠幸佞臣，纵情声色，不思国本。你想做个昏君，我可不做你身边的权佞。”
“算了，你骂人的功夫我可是领教过，但求师哥行行好，放我一马。”
姜琊言辞恳切，对着慕念抱一抱拳。
见他如此，慕念笑中多了几分调侃。“你这脾气，也是得改一改，阴晴不定。”
“我觉得我挺好的，我可没半分亏待了师哥。”姜琊说着：“怎么，师哥难道还有什么不满吗？”
“臣不敢。”
书馆外面也是一阵喧闹，从窗户缝隙向外看去，是齐国兵士，列队站于道路两侧，看他们的盔甲样式，应当不是卫城军。
“这是什么意思。”姜琊已经拿起了放在身旁的惜杀。
“可能只是例行布控，不要轻举妄动，现在麟泽有卫城军，讨不到便宜。暂且观望，静观其变。”
姜琊虽然犹豫，还是将惜杀放了下去。
那些齐国兵士在街上站定，并无多一步动作，更像是戒严站岗。
有人上楼来，客掌柜沿着楼梯上来，对着慕念和姜琊行了一礼，便转向了慕念。
“公子，这可怎么办。”
“他们并没有想要闯进来的意思。”慕念说道。“凭廷远侯的水平，想打退卫城军还是有些难度，尚且不知道外面这些人是什么来头，不要慌张。”
客掌柜擦了擦头上的汗。“会不会是有人知道公子和楚王来麟泽，所以目标是公子和王上。”
“客叔你也不用着急，不用管我们，你处理好馆中事务。就算是真冲着我和王上来的，我们打不过，难道还逃不掉吗？”慕念安慰道。
不过多久，便听见车轮的声音，是从王宫方向来的一辆马车，马车在书馆门口停下，从马车上下来一个人。
“客叔，去开门吧。”慕念说道。
陆远鸿与陆怀雪是双胞胎，原本就生的极为相像，只不过陆怀雪脸上线条更加柔和一点。
客掌柜开了门，对着在门口的陆远鸿行了一礼，“公子请这位贵客进去。”
慕念寻出新的茶具来，倒满了茶，看着陆远鸿从楼梯口上来。
“齐王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有清茶一杯，为齐王洗却风尘，不知道阁下可否需要？”
“闻名天下的霁月公子，果然是风雅之人。身边这位黑衣公子更是王者气度，不知道这位是？”陆远鸿目光落在姜琊身上。
“阁下此次前来，不是为何说这些漂亮话的吧，有话不妨直说。”慕念眯着眼睛。
“先生想必，应当见过舍妹了吧。”陆远鸿说道。
“曾经在桓都，公主殿下使楚，殿下为天人之姿，见之难忘。”
“我当然不是问的桓都，而是问的是，先生在麟泽，应当已经见过舍妹了吧。”陆远鸿指节扣着桌子，如此咄咄逼人的气势，可不像多年痴傻之人。
“阁下这是何意。”慕念扫了一眼姜琊，却见姜琊脸色阴沉，但还没有开口或者拔刀的意思。
“能调动卫城军，除了是舍妹的授意，还有更好的解释么？”陆远鸿说，“先生曾是欲救璧国之危亡的国之志士，又腰悬南楚相印，得楚王倚仗之重臣，还能用齐国虎符，调动齐国麟泽卫城军。先生的身份如此之多，不知道哪个才是先生的本来面目。”
慕念淡笑：“阁下还少说了几个，在下还是执掌止水剑的止水学宫之尊长，郑燕两国之上卿。”
“先生倒是坦荡，当着楚王的面，也敢说出这些话来。”
“反正王上也不是第一次知道，不是吗？不过我还是觉得，阁下从王宫仓皇出逃，可不算好看啊。”慕念笑着说道。“怎么，难道公主顶啊下就不念着一点兄妹之情，不愿意放阁下一马？”
陆远鸿咬牙看着慕念。“我齐国内政，怎可由他国人干涉。”
“哪还真是不巧，先齐王封了我师尊做太傅，我为协律。我可算不得旁人，逆贼谋反，王上被幽囚于宫中，我既为人臣，自当为国尽忠，与王分忧。此事楚王可并未插手半分，阁下要是如此说，可觉得先齐王离世，他所颁布诏书，都是一纸废令吗？”慕念反问。
陆远鸿看着慕念，更是恨得牙根痒痒。“你是真想帮她？那女人就是一个疯子，帮了她，你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我没有听错吧。”慕念笑着问道：“方才阁下是在说阁下的亲妹妹，乐宁公主吗？比起公主殿下的精神问题，我还是更好奇，阁下的病是怎么突然好起来的。”
他语气平淡，落在陆远鸿耳朵里，却并不如他语气一般云淡风轻。
陆远鸿此番从王宫围困中脱身，也是得了情报，知道一切皆是慕念策划，而慕念此刻就在麟泽城内。
虽然不敌卫城军，但卫城军似乎只是想解救乐宁公主，并未想要将他赶尽杀绝，才让他找到机会，来到书馆，找到慕念。
“先生何出此言。”
“我只是好奇。连医圣云如镜都束手无策的顽疾，究竟是什么神医妙手，竟然让阁下变得如此口齿伶俐，与之前判若两人。”慕念说道。“阁下若是告诉我，我也可以告诉阁下，你想知道的答案。”
“我并没有问题要问你。”
陆远鸿说道。
“你没有吗？要是你没有问题，你就根本不会出现在这里，也就根本不会见到我了。”慕念胸有成竹。
此话倒是让姜琊有些糊涂了，他感觉自己已经跟不上慕念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