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琊紧追姜永宁不放,虽然姜永宁前脚踏入仙门,他便已经紧随其后追了上去,可难免也被门内刺眼的白光晃了眼睛,一时间眯了眼睛,等视线恢复,睁开眼睛的时候,面前没有了姜永宁的影子。周围的光线也没有方才那般刺眼,反而是有些昏暗,如同密布阴云。
抬头,便见头上黑云滚滚,风紧云翻,应当是快要下雨了。姜琊并不认为在封闭的北燕地宫会有这般景象,是幻觉,还是他跨过那道门,就已经离开的北燕地宫。
他的手一直都在刀柄上,从来都没有离开过。他往前走了几步,风从他脚边滚过,从前方的街上,缓缓流出鲜红的血来。似乎是被雨水稀释,不如鲜血那般浓稠,如水一般,漫到姜琊的脚边。
水面如镜一般,映出姜琊的影子,不过除了姜琊的影子之外,并没有映出头顶黑云。反而在这鲜红的镜面上,映出一轮明月,血月似乎照着血水中倒影的那个世界一样。
姜琊什么场面没有见过,一脚踩在那血水上面,血水继续向前蔓延,很快便铺满了整条街道。
翻滚云层之中,偶尔有一两道亮光闪过,紧接着便是雷霆霹雳。轰然而下,似乎就在耳边炸开。街上并没有半个人,只有满街的血水,如同红镜一般,映出天空中并不存在的苍茫月色。
姜琊从街上走过,黑刀的刀尖落在地上,在血水之上划过一条涟漪。
炸雷响起之后,背后似乎跟着如同鬼魅般的低声絮语,有哭嚎,有痛哭。那般能摧毁人心智的刺耳嚎哭,不绝于耳。充满绝望,如同临死之前从喉管里发出的最后哀鸣,带着死亡的痛苦,和不甘的恨意。这样的声音,就算是心智再坚定的人,也会被逼疯。
不过姜琊也只是皱了皱眉,踏着满街血水,向前走去。
他不止一次见过这样血流成河的景象,就算是真的他都未曾怕过,何况这里,不过是幻境而已。就算不是幻境又能如何,他也从未有过一丝恐惧。
血色映照出周围的影子,黑影憧憧,在其中扭曲交叠,形成黑色的痕迹,随着姜琊的动作,那轮廓也渐渐清晰。是人,交叠错卧,身上的伤口还流淌这鲜血,鲜血反向汇集,成了姜琊脚下踩着的红色血水。
不过姜琊只是看着那些堆积成山的尸体从血水之中浮现,有的刚死不久,血还在流。也有的已经死了多日,尸体腐化,露出森森白骨,也有的,只剩下还未朽烂完全的骨头。
从这些尸体堆中走过,姜琊皱了眉头,惜杀划出一道涟漪之后停住。
在道路中央,有堆成小山一样的尸骨,上面坐着一个人,黑袍金冠,目光深邃,手边撑着一把黑刀。不过是冒牌货而已,姜琊抽刀,但坐在尸山上的人却好似看不见他一般,目光辽远,看向前方。
姜琊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看去,面前的人却让他一惊,一时间不知如何用言语来形容他这般心情。
他看见了不应当出现在这里的人,他不知道这到底是现实还是虚幻,甚至不敢伸手触摸。
慕念踏着这满街的血水走了过来,血水中映着的月色也染上了他的衣袍,被血水濡湿染色,显得格外狰狞。慕念手里拿着剑,似乎并未看见就站在自己旁边的姜琊。
“师哥。”姜琊叫出了声,想伸出手,可好像是被无形的墙壁所阻隔,他无法伸手去触碰慕念的一片衣摆,只能眼睁睁看着慕念染上血迹的脸。
慕念抬头,看向在尸山上的姜琊,他的声音有些嘶哑,说话间从喉咙里翻出血来。手上的悲回风不再如往日轻灵,反而笨重,慕念的手已经提不起来,半跪在血泊里,用剑撑着身子,才不至于如旁边的尸体一样倒下。
姜琊不知道慕念经历了什么,竟然如此狼狈,他想过去扶起慕念,却发觉自己似乎被无形力量所桎梏,什么都做不了,也只能看着这一切。
此时的慕念已经发不出什么声音来,但从他的嘴型和模糊的几个音节,可以听出来,他喊得是姜琊的名字。
可坐在尸山上的人并没有反应,反而是居高临下的看着半跪在地上的慕念,他的眼神之中并无一丝感情,如凛冬一般,带着杀伐恨意。
只见他站起身,拎起刀来。刀尖带起血沫,随着他的脚步,划开血肉白骨。脚踩在骨头上的时候,原本朽烂脆弱的骨头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断裂声。
姜琊从尸山上走下,在慕念身前半蹲下来,玄色的衣袍浸在血水之中,他也并不在乎。他勾起嘴角,笑了一下,扳起慕念的肩膀。
慕念的脸上还残留这血迹,目光游离,发丝散乱。姜琊眼中的冷冽并未散去,但脸上却有了几分温柔笑意,一只手抬起,擦去了慕念脸上的血。以一个几乎拥慕念入怀的动作,将刀刃插入慕念胸膛。
玄黑如墨的刀刃带着淋漓鲜血从慕念背后穿出,慕念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吐了一口血。
姜琊整个人都已经疯了,虽然那人是他自己的脸,可若没有被这无形的枷锁桎梏,他必然要剁下那人的狗头。可无论他现在怎样挣扎,怎样嘶吼,也阻止不了那个自己将刀从慕念身上抽出来,慕念身上的白袍已经被血染红,他整个人也躺在血泊之中,与周围的尸体无异。
原本还是黑云翻涌的天空此时已经是云破月明,不过月光似乎也被这血泊染成了鲜红之色。
姜琊只看见那个与他长着同样一张脸的人转过头来,向着他诡异的笑了一下。姜琊便觉得身旁的桎梏依然消失,他方想有所动作,除他之外,并无其他人在侧。慕念便躺在他面前,他手上的惜杀,似乎还带着血的温度。
他从未有那一刻觉得这把惜杀如此沉重,沉重的他无法提起。黑刀咣当一声落在地上,溅起还温热的血来。
甚至他连站着的力气也被抽走,半跪在地上。
慕念身上的血迹还未干,还有曾经活过的温度痕迹。姜琊将慕念扶起来,他的手上沾满了血,却从未有一刻如同今日这般,痛彻心扉。 或许他曾经想过慕念有朝一日总会离开,可他却从未想到过,慕念是他亲手所杀。
这个结果,他无论如何,无从接受,也无法接受。也绝对无法原谅自己。他的手上从来都不是干净的,但也只有此刻,他是真确的知道,自己手上染了血,染了慕念的血。
姜琊伸手,从血水之中摸索出了惜杀刀。似乎是知道主人心中的想法,姜琊的手被惜杀的刀刃割伤,新涌出来的血覆盖了手上原本便有的血迹。此时姜琊万念俱灰,就算是手上受了伤,也恍若不查,举起刀,刀尖对准自己的心口。
刀锋刺下的那一刻,姜琊闭上了眼睛。可并没有刀锋刺破皮肉的钝感,也无当胸贯穿的疼痛。姜琊睁开眼睛,一只手按在他的刀柄上。
“你疯了?”
那人挑眉问道,姜琊抬头,便看见从未见过的一个人,如同魂灵一般,身上微微透明,不同的是,头顶上有一双墨色的龙角。眉眼之中,有几分与姜琊相似,仔细看却是完全不同。
“你若是想杀我,就动手。”姜琊头也没抬,他的目光一直都在慕念身上。
“你也至于如此。”那人说道。“你若是不想活了,大可直接将你这躯壳给我,我有一万种方法可以弄死你。不过你真的至于吗?你面前躺着的这位,不过是千种幻象之中的一种而已。为了一个幻象就寻死觅活。要是本尊知道,你又该如何自处。”
听他如此说,姜琊眼中燃起一点光亮。
“这只是幻象而已,师哥还活着?”
可这点光亮倏忽熄灭,若当真是幻象,怎会如此真实,连血肉都还是温热的。
“你觉得真实,因为这原本就是真的,不过在这个世界之中,这是幻象而已。”
虽然慕念与被姜琊亲手所杀也差不多,但他并没有那般兴致揭穿出来。他倒是想看看姜琊知道真相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想到这里,便觉得有趣。
就算姜琊死在这里也十分有趣,不过在仙门之中,他不能泄露踪迹,失了姜琊这具躯壳极为可惜。若当真姜琊在这里死了,他便真成了孤魂野鬼了。
“再真实,也是幻象而已。这个人的本尊还活着,你不必这样急着早死。”
在仙门之中,他也不能露面太久,此番是实属无奈强行现身,既然拦住的姜琊。黑龙也不多做停留,直接化为尘雾散进姜琊体内。
姜琊看着双眸紧闭的慕念,他已经没有一点气息,就连身上的温度也渐渐消退。这样真实,让姜琊不敢松手。不过知道慕念还活着,姜琊自裁的念头也消去一半,虽然心中痛苦,但总归还有一丝生念,已经极为不易。
天上血月再次被乌云所遮盖,雷云滚滚,终于从天上落下雨丝来。
雨水冲散了地上的血迹,周围堆积的尸山也在雨中化去,长街已经不见血色。唯有姜琊低着头,抱着慕念半跪在长街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