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念沉默，浅尝杯中清酒，席间依然喧闹。有花瓣随风飘然落下，落在杯盏之中。
荆国公见他不言，也不再多说，吩咐侍从又添了酒。
刚有些些暮色，荆国公便令人将宴席移到室内。毕竟冬日夜晚寒凉，荆国公又令人温了酒。一口热酒入喉，身上都暖了起来。荆国公送诸人出门，慕念走在后头，却被荆国公叫住。
“相国请留步。”
“国公可还有事？”慕念回头，便见到荆国公拈着胡须。
“外面不好说话，还请相国移步。”荆国公在前头领路。
国公府的仆从还在收拾宴席残局，穿过院子到了书房，慕念就见到荆国公拿出一个箱子来。
荆国公当着他的面，将箱子打开，箱子里是陈年的书信。荆国公将泛黄的信纸拿出来，约有半寸来高。慕念看着那书信，若有所思。
“相国可还记得这些书信。”荆国公说道。
“记得。”慕念说，“晚辈年少时所写，劝国公迎回怀瑾，继承楚国王位。”
“不错。那时相国固然年少，远见卓识，却是已胜老夫许多。”
“国公谬赞。”慕念谦道。
荆国公却是摇头，“老夫虽然虚长你许多，但若是论起来，老夫竟不及你。国主心中有大业，虽然老夫不应当如此说，但国主性格，并不像小女 。”
慕念沉吟，看着荆国公，就见荆国公一手扶着书信，一手拈着胡须。
“老夫膝下只有一女，自小便受万千宠爱，老夫原本只想让小女婚配两人，并不想让她嫁入皇室，可谁知世事难料。”说到这里时，荆国公不免一声叹息。他应当也是后悔，那时他还没有国公之位，只不过是天禄台太常。虽然息竹夫人已有婚约，但仍是被先楚王强纳宫中。
这在南楚也并非是什么秘辛，南楚王室无心遮盖。看姜琊和云千渺的样貌，慕念大概可以想象出息竹夫人是怎样倾国倾城的绝色。
作为父亲，自然是希望女儿有一个好归宿。若是先楚王待息竹夫人好也就罢了。息竹夫人才入宫时，便被封了夫人。之后先楚王又造宫室供其居住，可以说是一时宠爱无度，风光无量，荆国公也是那时被拔擢升了国公之位。
后来的事慕念也零散听过一些，息竹夫人生下姜琊时候失了宠爱，备受冷落。虽然有荆国公照拂，但荆国公身为朝臣，并不能面面俱到。不过好歹在息竹夫人病重的时候，请了云如镜进王宫医治。
息竹夫人虽是病容，但却惊动了云如镜的神魂。云如镜不惜做局，让息竹夫人假死脱身。对外宣称息竹夫人羽化登仙而去，真实情况，应当也告知荆国公。
由荆国公讲起，也不免的叹息。
“小女性情虽然孤而不和，但心思良善。老夫也算是从小看着姜琊长大，却觉得他除了样貌与小女有些相似之外，更像先楚王一般，寡恩薄情，心思深沉，不如千渺那孩子。”
慕念只是听着荆国公絮叨，荆国公上了年纪，对后代之事更为感怀。
“你莫要觉得老夫话多。”荆国公说道：“你写这些信的时候，老夫也曾与你言明，老夫并不觉得姜琊可以坐上楚王之位。现在，老夫倒是改观了，姜琊坐上楚王之位，再合适不过。”
“能得国公助力，怀瑾自然可以为王。”慕念说。
荆国公却摇头：“并非。你那时虽然年少，眼光却极为毒辣。纵使没有老夫助力，不出五年，姜琊也能承大器。他比前楚王更适合做一个王。只是王座之上，从来不容他人在侧，相国，你可明白。”
慕念深知荆国公话中心意。“怀瑾与先楚王不同。”
听他说完，荆国公只是叹息。“慕念，老夫不过是看在仲泽的面子上，教你抽身，若是深陷泥潭，便是已经晚了。老夫并不想看桓都再多一座凤鸣台。”
“国公好意，慕念心领。”慕念施礼道：“等天下大业已成，慕念自然抽身。”
“望诸事如你所愿。”荆国公说着，将那些信装回匣子，将匣子递给慕念。
“这些信老夫留了多年，也没什么用处。如今物归原主。还望相国以后，莫忘了今日老夫一番劝告与旧日初心。”
慕念接过匣子，对着荆国公抱礼。“多谢国公，晚辈告辞。”
雇来的马车已经等得不耐烦了，慕念少不得给车服温声赔了个不是，多加了些钱。
回了宅子，慕念推门就见到月和站在门口，迎了上来。
“阿念回来了。”
慕念点头，将手中的匣子放在桌上。
“姜国主在这里待了许久。”月和说道。
“那他人呢？”慕念又问。
“天色晚了国主便先回去了，不知是有什么事。”
“你今日刚刚搬过来，应当也累了，早点休息吧。”
慕念看看月和回房，也回了房间，方进门，就见到阴影中坐着一个人。不用想也知道是谁，慕念回头关门。
“你不是回去了吗？”慕念说道：“何必又偷偷摸摸的回来。”
他说完，用火绒点了蜡烛，就见到姜琊坐在椅子上。
“你去赴宴，有美酒佳肴，回来又有红颜绝色相迎，日子过得倒是舒服。”姜琊冷声说道。
“怀瑾若要饮酒，楚王宫百年窖藏，难道不及今年梅花新酿吗？”慕念将怀中匣子放在桌上。“红颜美人倒是真的，不过我可是舒服不起来。”
“怎么，那老狐狸算计你？”
“那倒没有。”慕念坐下，姜琊十分合宜的将茶杯倒了茶推到他手边。“不过给我讲了些陈年往事。”
“什么往事，他偏和你讲。”
慕念喝了一口茶，然后缓缓说道：“慕衍。”
听了他的话，姜琊皱了眉，“外公年轻的时候确实与慕衍有所往来。虽然我外公比慕衍年龄大上许多，确实与慕衍交情甚笃。你与慕衍是本家，他会同你说起这些也是正常。他还跟你说些什么了？”
“没了。”慕念笑道。
“他只和你说了这些？我以为那老狐狸有什么打算。”
“我是去赴赏宝宴，又不是鸿门宴。”慕念苦笑说道：“怎么说也是你外公，我又与他只有朝中见过几次，无怨无仇，还能害我不成。”
姜琊才想起来，荆国公确实没什么理由害慕念，是他神经紧张了。
“我见你回来的时候抱着个盒子，是什么？”
“荆国公送的礼物。”慕念说道：“没什么特别的。”
还没等他说完，姜琊就已经一步跨过去，将盒子拿在手里。慕念来不及拦他，他便已经打开了盒子。
盒子里静静躺着一只白玉梅瓶，姜琊一只手将梅瓶拿出来，仔细端详了一番。
“我外公这也太小气了些，就送了一只破瓶子来。”
慕念伸手接过姜琊拿着的梅瓶，放在桌上。
“春来院里的桃树开花，折枝插瓶也是不错，你小心些。”
“这东西若是你想要，我随便在库房里转一圈，给你找十几个比这更好的。”
听他说话，慕念苦笑。“十几只花瓶，你是要将我这屋子塞满，还是要把院子里的那棵桃树折完。”
姜琊一手掂着空盒子，啪的一声将盒子盖上，放在身后桌上。“不过去看棵珊瑚树而已，用得着这么久。”
“都是文人，若是兴致上来，就是要吟诗作对的。”慕念说道：“你回来这一趟，是有什么事吗？”
姜琊眸色阴沉下来，“我派人去了白水关，今日收到回报，璧国王室已经不在白水关了。”
慕念喝茶的手顿了一下。“你不曾派人监视？”
“璧国王室呆在白水关，并未有什么动作手脚。而且不过是些酒囊饭袋，日子久了，手下人便放松下来，如今再查，却不见了人影。”
除了被吊死的璧国国主，璧国王室不过是些幼子妇孺。白水关位在南楚边境，又有守军，凭着那些妇孺幼子，怎么可能毫无蛛丝马迹的人间蒸发。
姜琊懂他的意思。
“我已经派人去查了，等线报回来，便告诉你。”
慕念点头，必须要找到璧国王室。
“凭她自己，不可能将璧国王室的老弱妇孺转移。”姜琊说道，“而且线报说，似乎璧国王室在一天一夜内，就全部消失了。”
若是灭口，璧国王室还余十几人，就算是毁尸灭迹，也有些难度。
姜琊自己为冠绝榜上第六位，他能想到的可能全部想到了，连他都不可能做到，更别提璧国王室那些养尊处优的王子公主，老幼妇孺。他并没有看到现场，现在只希望能查出更多消息来。
“会不会是姜永宁。”姜琊倒是想出一种可能。
慕念却摇头。“这并非是一人所能及。你亦为冠绝，这样的事你做得到。你不会告诉我说，你未将姜永宁羽翼势力剪除干净吧。”
“不是他，那又是谁。”姜琊确实想不出其他人来。
慕念眯眼，“还有一个人，萧栖朝。”
白水关位置很巧，刚好在郑国，北燕，南楚三国交界，地势险峻，为南楚之门户。南楚亦驻重兵于此，若是想动些手脚，定然要大费周章。若是萧栖朝，便能解释的通了。
不过还有几处疑点，还需要他去佐证。慕念手指叩着桌子，“怀瑾，不要打草惊蛇，现在首要是找到璧国王室之人。若他们还在世上，定然会有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