忧其国,忧其民,亦忧其君。
慕念苦笑,他自有遗计定姜琊政局。可就如同慕衍身死之后一般,无人可释其法,也无人可补其法所行之时的缺漏。如同堤岸决口,初始只见小缺,继而一泄千里。纵然有人能力挽狂澜,可能视事于微末起时之人毕竟凤毛麟角。
“师哥。”姜琊似乎看出了慕念心有忧虑,毕竟望着城楼底下繁华街市,他竟然会露出这样的伤怀之情,的确让人心有介怀。
“无事。”慕念这样说道:“只是觉得久未出门,已经忘了街上有这般好景。”
“师哥说得也是。毕竟师哥被拘在屋里这么久,出门自然觉得耳目一新。”
慕念淡然一笑,也没有反驳姜琊的话。
这些日子,慕念也不在屋子里拘着,出门四处走走,散散心。
七夕原本是女儿节,不过南楚风俗似乎并不太过讲究这个,更多都是一同出游。这几日晚上都没有宵禁,因此街上也热闹许多,到了子夜,仍然是灯火通明。
尽管心里沉重,但见到如此胜景,似乎连身上沉疴也轻快不少。车如流水马如龙,灯火璀璨,将夜空也照的亮如白昼。
南楚多水,尤其是如今七月,水草茂盛,便有许多灯笼,用芦苇编成,纸糊竹篾的灯笼倒是少见。烛火点在草编灯笼的中间,灯花摇曳温和,还散发着草木清香。
便是在这样柔和的氛围之中,也有情投意合之人信手同游,南楚女子本就娇小玲珑,三三两两走着,嬉笑流连。
灯市之中,亦有卖艺之人,口喷火焰,手抛火炬。
慕念对这些戏法并不感兴趣,姜琊也不是喜欢热闹之人。只是既然答应了要带慕念好好逛逛桓都,自然要将慕念照顾周到。
云千渺现在自己都已经焦头烂额,原本也是想出来玩,后来想想自己的通缉令还在城楼榜上贴着,而且加上姜琊要吃人一般的眼神。只能满脸哀怨的送姜琊和慕念出门,并且让他们两个好好玩,如果有时间,能不能把他的通缉令给掀了,要不他一直这样不能出门也不是办法。
姜琊多么讲道理的一个人,当时就言辞拒绝了云千渺。云千渺多少骂了一句没义气,然后怏怏回了药房。
想起小神医那副苦恼的样子,慕念也难免一笑。小神医这个不白之冤真的是遭得莫名其妙。不过想来,很快小神医就能洗去冤屈了。
姜琊注意到慕念的眼神根本就没有落在耍把戏的人身上,便转向慕念,问道:“师哥觉得不好看吗?”
火光映着慕念脸上,照得他笑容柔和,如同暖玉。
“小神医喜欢凑热闹,现在却关在屋子里出不来,反而是我这个不爱热闹的闲散人替他看了。”
说起云千渺,姜琊的语气也有几分轻松。
“等回去的时候,给他买些油酥回去,也用不着多精致的点心,他就能高兴的不行。”
静静听姜琊说着,慕念莞尔。“你和小神医关系果然很好,我认识你这么久,你很少会对旁人流露出这般神色。”
明亮 的火把在姜琊眼中投上跃动的影子。
有些事情,也不需要明说,埋藏心底便好。
姜琊对息竹夫人的心情十分复杂,他曾经也有怨过息竹夫人将他一个人扔在南楚王宫之中,受尽白眼。可知道息竹夫人身故,并且给他留下了一个同母异父的弟弟之后,他却怎么也怨恨不起来。
云千渺脸上的轮廓有息竹夫人的影子,尤其那一双眼睛,如息竹夫人生得别无二致。或许,这也是他把云千渺当作真正的兄弟的原因之一吧。
在姜琊心中,他最亲最近的家人,一是慕念,二是云千渺。他看着慕念,慕念的目光并没有停留在他身上,而是看着人群中央的喷火汉子将手中的火把抛到半空。火光划出一道弧线,之后落回他的手中。
那火光也映在慕念的脸上,之后从跳动闪烁的火焰暖光之中,闪出一点寒光。从那火焰之中,抽出一把利剑,向着慕念刺来。
慕念并未躲闪,姜琊拦在慕念面前。只是那汉子的剑刃却并没有向前,到姜琊面前三尺有余,他手腕一抖,长剑就已经变成一枝桂花,花苞吐蕊,桂子飘香。
这样的情景,姜琊始料未及,可慕念只是淡然一笑,接过汉子手中桂花,“多谢。”
似乎他并没有将方才的险状放在心上。
那汉子有几分异域色彩的面容上露出一丝微笑,黑色的卷发贴在他鬓间,他又退步走回空场中央,向着围观的众人一一鞠躬。
姜琊看着慕念的眼神仍然是有几分紧张,慕念却安慰道。
“你也不必如此草木皆兵。”
他拿着那一枝桂花,在灯火掩映之下一身白袍,恍如谪仙。
只是此言并没有宽慰姜琊多少,他仍是剑眉紧蹙,他原本就担心慕念,此时更是不愿有半分的掉以轻心。毕竟这样的事也不是出现一次两次,而且慕念现在不比之前,他便更不能放下戒备。
慕念怎会不知姜琊心中所想,只是他也不愿看姜琊如此神情紧张。低头看着怀中的那枝桂花,似乎是新折下来的,他虽然闻不到桂花香气,却也能看得出花瓣娇艳,不久前方从枝头摘下。
“我有些想吃桂花点心了。”慕念说道。“虽然已经吃不出当时滋味,但味道应该还记得。”
姜琊的眉头方有些舒展开,“师哥想吃,那就去吃便好了。”
原本慕念最喜欢去的那家点心铺人也不少,因着没了宵禁,店家就在门口支起棚子,放上桌椅板凳,请路过的行客品尝店里新出的点心。
慕念随便找了一张桌子坐下,将桂枝放在桌上。有伙计走过来,将新出的点心端了上来。
“两位客官,这是小店新出的点心,虽然也是桂花馅,和别家的可不一样。小店的这个桂花馅,是精挑细选的桂花,又晒干了,碾碎和上馅料。皮是上好的江米粉,上笼屉一蒸,玲珑剔透。上面在撒上桂花的花瓣,清香且不甜腻,两位客官慢用,若是觉得好吃,今天在小店打包一斤,多送您二两。”
伙计说完,便做了个揖,转身去向刚刚坐下的人介绍去了。
慕念看着碟子里的点心,倒是心里放宽不少。
“左右也是要给小神医带些吃食回去,不如就买些吧。”
姜琊拿了一块放在嘴里,他见慕念没动筷子,于是也将筷子放下,淡然看着慕念。
“既然师哥这样说,也可以。云千渺那小子,看起来是有口福了。”
有没有口福不知道,云千渺在屋里可都是要被憋疯了,一个时辰在院子里来回来的走,最后索性在台阶上岔着腿坐下。今天连长欢那小畜生都出去耍了,让他一个人孤零零的在这里看家,这像话吗?
是不是还有些说得热闹的人从门口走过去,真个是叫百抓挠心,想去也去不了。
无聊了两个多时辰,总归是见着姜琊和慕念慢慢悠悠的转了回来,云千渺眼泪汪汪,他可算是看见亲人了,这样热闹的节日,自己要孤零零的呆在院子里。他有事一个闲不住的,可算是将他折磨个够呛。
不过这样痛苦的心情很快就被姜琊带回来的点心安慰了,其实云千渺是很想发一顿脾气,对着慕念他们发一顿火的,不过这火还没发出来,就被按下去了。
“那街上热闹吗?”云千渺嘴被点心塞的满满的,却也不忘记向慕念打听街上的情况。
“还算可以,热闹还是热闹的,有些草编的灯笼也十分特别。”慕念淡然说道。
“七夕原本就不是看灯的节日,是谈情说爱的啊,你们两个上街,就去看灯了?”云千渺有些恨铁不成钢。
“还有变戏法。”慕念十分诚恳的补充道。
云千渺看了看慕念,又看了看姜琊,然后将激动的心情压了压。“也是,你们俩也谈不了情,说不了爱,可不就是上街去看灯看变戏法的么。那有什么可看的,还不如留在这里陪我打牌。长欢那个小畜生,不知道是外面有了娘子还是怎么,你们前脚刚走,它后脚也跳窗户走了,真的是儿大不由娘。”
听着云千渺的抱怨,慕念失笑。“长欢那是怕了你了,哪次你见到它不是照秃来摸的,要然让它跟你多呆几个时辰,我怕我回来就见不到一只白猫,而是一只秃猫了。”
好像是为了应和慕念一样,长欢从窗户跳进来,喵了一声,快速的从云千渺身边跑过,然后走到慕念的脚边,用头去蹭慕念。
可见,它当真是躲着云千渺才出去的。
云千渺气闷,长欢皮毛柔软光泽,手感极佳,加上最近越发出膘,肚子也变得极其柔软好摸,这样好的手感,不多摸几下,当真可惜。
可偏生长欢躲得极快,云千渺几次想抓都没有机会,因此是一脸怨愤。
慕念将长欢抱起来,看着一脸怨愤凑过来的云千渺,脸上的笑容也有些无奈。
姜琊也在一边冷笑。“这小畜生只是不让你摸,我要稍微靠近一点,就呲牙咧嘴,几次还想伸爪子挠我。老鼠不见抓着几只,爪子磨得倒是锋利。”
长欢在慕念怀里蹭着,猫眼看着姜琊的眼神,仿佛写着有本事你来打我,嘲讽至极。
云千渺离着慕念近,加上他鼻子灵,原本轻松的神色,一点一点凝重下来,有几分严肃的看向慕念。
“慕公子,你身上是什么味啊?”
慕念自然是闻不到,姜琊丝毫都察觉不出,他只闻到慕念身上有淡淡香气,至于是什么香,倒是十分模糊。
可看云千渺这般严肃的样子,姜琊也将路上的经过,一五一十的告诉了云千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