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石医理，尊相生相克，五行之道。
毒药亦有相生相克之理，药毒本不分家。只是，慕念现在的情况，并不同于此。中毒者自然有可解，可慕念却是由内而发，身体衰竭下去，并非寻常药理可以调理。
甚至，云千渺也说不清楚慕念是因为何种症状，才会导致五感退化，只能用一句业障缠身来解释。他都不知道病灶从何而起，又如何药以寻常方法根治。
不过他是药仙，他自然有办法。他可以将慕念的眼睛再保半年，代价就是加快了慕念听觉丧失的速度。他也可以将慕念恢复如常人一般，不过最多只有七天。
云千渺看着慕念，脸上却是他稚嫩脸庞上不多见的严肃。
“慕公子，我是有办法，但你知道，这对我意味着什么吗？”
这句话原本就不是问慕念的，他只是平淡且缓慢的将这个事实讲出来。
“这意味着，慕公子，你是被我亲手毒死的。”
慕念沉默，他看着云千渺。 云千渺虽然看似洒脱，却也不曾将心中情谊放下，既然朋友一场，他身为医者，不能治好朋友身上的顽疾，要眼睁睁看着朋友撒手人寰。而现在，却要图他做出一个极为艰难的决定。
“还请小神医务必帮我这个忙。”慕念作揖说道。
云千渺脸色悲凉，看着慕念，他的心又何尝好受过。
“我可以将你治好，让你如常人无异，只是，只有七天，七天之后，就会油尽灯枯。这副药自然可以打通你封闭的五感，可也是剧毒。人的身体总是有极限的，现在你经脉尽断，至多也只有七天。”
云千渺神色认真，一字一句说得十分清楚。
“我原本便时日无多，多活一日，少活一日，都没有什么关系。”慕念叹道：“所以我要你告诉怀瑾，你能治，就算只有七天，也足够了。”
“你是要瞒天过海吗？”云千渺说。
慕念只是点头。“毕竟，我也不想死得那么痛苦，也并不想让怀瑾看到我如此痛苦的样子。”
云千渺没有再说话，过了半晌，他才缓缓吐出几个字来：“我知道了。”
他说完，便起身。
“慕公子，你真的想好了吗？”
临出门之前，他又回头问了一边。“就算你真的是五感尽失，有我在，总能维持着你生息不绝，就算不能延寿太久，拼尽我的一身医术，也能让你多活些日子，总能找到办法的。就算当真有天道惩罚，也不能毫无声息将人的性命骤然夺去。”
慕念只是抬头，看着云千渺，“小神医觉得，我当真愿意那样苟延残喘的活着吗？既然这是天道惩罚，要将我零碎折磨许久，我便偏不信天道，生死自然由我自己决断。”
交游许久，云千渺又如何不知慕念的性子，他怎么会活成那种境地，苟延残喘，只是活着而已。
其实他问出那一句的时候，心里就已经有了答案。只是，他希望再确认一下，他已经失去了很多，这双手有许多他救不了的人，即使他一身医术，也挽留不住生命的离去。
凡医者，救死扶伤。他何尝不想真的将慕念治好，可终究，人力有所不及。
还没到多大的年纪，却已经唉声叹气起来。
慕念见他叹气，轻描淡写，还带着几分笑意的说道。
“小神医，不要叹气，叹气会有损福报的。”
云千渺愣了一下，抬头看着站在门口的慕念，他的眼神有些涣散，应当是眼睛也有些模糊了。虽然慕念这样说，但现在要让云千渺笑，他也是笑不出来的。
看着云千渺离开，慕念低头，看着落在脚边的碎光，轻叹一口气。
转天姜琊也过来，他心情倒是好上许多，想是云千渺告诉他，有了治好慕念的方法，虽然凶险，可总能博得一线生机。
最好的谎言，永远是真假参半。就算姜琊再精明，也会被骗过去。
而且药石医理本就是云千渺的专精，姜琊只是略懂些皮毛。把姜琊诓过去还是小事一桩。
此时姜琊却是发自内心的高兴，就算是再凶险的药方，也总有那么一线生机不是，总比什么都不做要强。他将放在果盘里的石榴拿出来，一面剥着，一面难掩喜色的和慕念说话。
“师哥，云千渺昨天来时，有没有跟你说起过，他有办法解你身上的毒。”
剥开石榴的皮，便露出里面红艳艳的籽，姜琊用手将石榴掰成两半，有两粒红宝石一样的果实掉在地上。
“知道。”慕念淡淡说道，姜琊的动作收入他的眼底。
只见姜琊把石榴的皮全都扒了下来，将果肉放在盘子里，在白瓷盘子中，愈发显得如红色珠玉宝石一般，通透诱人。
姜琊也难掩脸上的喜色，只是还将内心的高兴压了一压，斟酌着也将隐患说了出来。
“云千渺虽然说是有办法治，但方法凶险，仅有一线生机。云千渺那小子一直以来就不怎么靠谱，要是师哥有个万一，我断然不会轻饶了他。”
就算姜琊这样说，但他还是相信云千渺的，或者说，他愿意相信有那一线生机。
“小神医医术高超，我自然相信小神医。就算再凶险的方子，小神医也一定能化险为夷。”慕念淡淡说道。
听了慕念此言，姜琊已经压不住脸上的喜色。
“师哥，你愿意用这方子？”
看着姜琊的神色，慕念语气也只是淡淡的，无悲无喜。“我已经是如此，若真的有能治好的方子，有一线生机，也是绝对要去试的。”
见慕念答应，姜琊便觉得轻松不少，重新坐了下来，将剥好的石榴推给慕念。
慕念只是淡淡摇了摇头。
姜琊知道此时慕念已经尝不出滋味，脸上不免又多了些痛惜悲伤，不过将心疼埋在眼底，伸手将盘子推到一边。
“师哥，等云千渺将你治好之后，我定然要带师哥尝尽佳肴，阅遍山川。师哥想看的水色春光，师哥想听的仙音曲颂，师哥想尝的美食佳酿，我带师兄去看，去听，去尝，将这段日子统统补回来。”
姜琊眼中光芒闪烁，“我听说北燕落雪，雪花大如鹅毛。东齐沧浪起波，浮光跃金。南楚花开，璧国山色，无论是师哥曾经见过，还是未曾见过的景色，我定要与师哥同往。”
说起这些，他眼里闪着希冀。姜琊相信云千渺的医术，可云千渺并未全然保证，他定然可以治好慕念。就算有再高明的医术，云千渺也并非是神，用这样的方子，他并无万无一失的把握。只是搏一线生机，若是赌赢了，便是最好。可若是赌输了，姜琊怕这些话，再也来不及对慕念说了。
“还有许久，小神医也说这药方没有那么好配。再说，我现在这眼睛和我的听力不是还在呢。只是没有味觉和嗅觉而已。”慕念脸上带着笑意。“水光山色，千里山河，我还是看得见的，丝竹管弦，天籁仙音，我现在也是听得见的。只是不能畅饮美酒，品尝佳肴了而已。所以怀瑾，不必等之后，现在我也可以。燕国的雪，齐国的海，璧国的山，我都已经见过。不如趁着如此机会，你让我仔细看看南楚的花。”
桓都四季都有花开，七月虽枝繁叶茂，亭亭如盖，仍有花团锦簇，叶底飘香。
走在桓都街上，桓都一向热闹，骚乱仿佛永远只是一时。而桓都的人，似乎永远在这繁花城中沉醉香风，安逸悠然。
曾经楼台血案，如今伴香而舞。曾经乱兵纵马，如今也熙熙攘攘。
高楼不见故人，街市车马如旧。慕念站在楼阁高处，俯瞰这座南楚王城。
曾经璧国王城孤云，他也于峰顶俯瞰，孤云城中，自然有腐朽蠹虫，藏污纳垢，糜烂至此。楚国桓都，亦是如此，也有贵族弟子长街纵马，亦有污秽种种于角落流出。只是这样的桓都，远比曾经的孤云要好。至少在表面上，仍有花团锦簇，让人暂时忘记深藏在这云英花朵之下的肮脏。
昔日孤云城，他没有能力用这一双手将腐朽殆尽的城池洗刷干净。如今桓都，他也没有时间亲自将这座城池彻底整肃。慕念目光看向眺望远方的姜琊，这些事情，终究还是要交给姜琊来做。有许多他想做的事情，已经事无法做完了。
姜琊的能力，足以维持这天下帝国，他的能力，他的雄才大略，足以支撑他一统天下。可是，天下虽然平定，却仍有种种荆棘丛生。姜琊可以披荆斩棘，开拓出一条路来，可这只有他能办得到。
若不将那些矛盾隐患解决，由姜琊开创的一切，必然会因姜琊的离世而分崩离析。因为一个人的支撑而建起的高楼大厦，也会也因为这个人的离去而土崩瓦解。可这一切慕念毫无办法，在这一切发生的时候，他早已故去多年，连白骨也化作一抷黄土。
这也事慕念无法放下的事情之一。他的本愿，是天下百姓不遭受战火。只是需要他做的事还没做完，也没有机会完成了，这天下百姓，必然又会卷入战火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