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姜琊说得对，也不对。慕念叹了一口气，看向姜琊的目光也并没有躲闪。
他并没有欺瞒姜琊多少，事实真相如何，他也不愿意去告诉姜琊。如果能一直瞒着姜琊，他也愿意一直瞒下去。姜琊比他想象中的要更加敏锐，或者，他并没有想象中那样掩饰的好。
“我说对了，是吗。”姜琊问道，但他的语气之中，并没有多少疑问，反而更多是笃定。慕念是如何想的，他心里多少都有数。
慕念没有多说什么，他也无话可说。
无论他回答还是不回答，姜琊也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
“师哥。”姜琊半蹲下身，抬头看着慕念，慕念眼神里早就没有了当时的华光，神色黯淡。
他不愿看到如此的慕念，若再过些日子，恐怕连这样的眼神都看不到了。姜琊不敢想要是自己到最后也不知道真相，被完全骗过去的话，就真的这样放慕念走了。那恐怕，此生便无缘再见了。
“……”
回答他的只是慕念的沉默。
“师哥可曾想过，若我知道了你的死讯，我心里会有多少悔恨。”姜琊目光并未从慕念的脸上移开，慕念的眼神落在桌上，外面的天已经亮了，但清晨的辉光并未照及廊下。
“就算是再厉害的毒，也总会有办法的。”
听到姜琊这句话，慕念阖眸，在心中慨然长叹。真相姜琊永远也不会猜到，也不可能会知道。
“我累了，你回去吧。”
他的声音充满疲惫和无奈。
姜琊还想再说什么，只是看到慕念脸上的疲态，到嘴边的话也没有说出口，只是起身，出门去。
一连几日，姜琊都没有再来，也没有什么琐事来烦他。慕念难得有空闲，可以好好休息几日。
不知道姜琊在忙些什么，云千渺也不见上门，应当是被姜琊挡下了。
就算姜琊寻遍天下，也不会找到那个不存在的下毒之人，也根本不会有这不存在的解药。
云千渺没有来找他，说明之前云千渺被人栽赃那件事被先撂下了。以姜琊的性子，定然会勒令云千渺研究他身上的症状。
慕念摇了摇头。这又哪里是能急于一时的，若真的一时半刻云千渺就能治好，怎么可能拖到现在。如此浅显的道理，姜琊为何此时就想不明白，应是关心则乱。不过就算真的翻遍古籍，也找不到答案的。或许时间久了，姜琊也能慢慢接受了。
就算是他，过了这么久，不也接受了天道有存，天命所定，却是半分都勉强不得。
慕念叹了一口气，剪下树上层层叠叠的青桃。青绿色的小果上面有一层雪白的绒毛，滚落在地上，极为可爱。
长欢就在树下，推着这些剪下来的青桃玩。已经这么长时间过去了，长欢已经不如之前只有手掌那样大，毛色雪白，身量肥硕，已经是大猫了。
来南楚也有两年，虽然并未久留于南楚，但对这小院子也生了感情。原本热热闹闹的院子，也只剩下他一人再加上一只猫，还是十分冷清。
将地上的青果收入筐里，慕念袖手看着桃树，枝繁叶茂，硕果累累，已经可见将来成熟时分。
中元之后，便要出兵北上，三月便可下郑。人言，人心，是这是世上最难以掌控，又最容易操纵引导的东西。只需稍加引导，便可利用，以达目的。这盘棋，已经下到了终章，可见成败。
云千渺上门的时候，还带了一筐水果，原本慕念以为姜琊一定会跟着他过来，但出乎意料的是，并未看见姜琊的身影。
见了慕念看向他身后的目光，云千渺就摆了摆手。
“你别找了，他真的没来。”云千渺一屁股坐下，拿起杯子，给自己倒了杯茶，之后便咕噜咕噜的灌了下去。之后才有空抬头看向慕念，脸上满是哀怨。
“慕公子，你能不能，给我打个招呼。那天我正和小玉讨价还价，忽然间姜琊就提着一把刀过来，当时那脸黑的，眼神要吃人一样，问我你到底是怎么回事。”云千渺说道，虽然已经过了这么多天，但他说起来，却还是惊魂未定的样子，可见果然是心有余悸。
“那小神医是怎么说的？”慕念问道。
“我自然是说不知道。”云千渺理所当然的说，不过之后脸上又重新变成了方才那种哀怨的表情，将当时的情形形容的生动形象。
“我这不说还好，我一说不知道，他刀就架上来了，当时那刀刃离我脖子就这么近，我都能感觉到那刀身上的血腥气和杀气。我就说，我真的不知道，你到底再问什么。”他说道这里的时候，又是停顿了一下，之后就满是疑惑的看着慕念，“你说这姜琊是怎么发现的，你不是说应该能瞒到你眼盲之前吗？他怎么现在就发现了。”
听到云千渺这些话，慕念难免苦笑，脸上也是多了几分无奈之色。
“是我的疏忽，叫他看出了端倪，又没想到他试我，然后就让他知道了。”
这下云千渺倒是一扫之前的荒废颓唐，一下就精神起来。“这么说，我们智计超群的慕公子被他姜琊给下套算计了？”
看他脸上的兴奋神色，慕念一点都不觉得他是为了此事烦忧。
“算是吧，我也没想到，吃饭的时候会被他看出来。”慕念说，“反正也是会有瞒不住的一天，只是快了一些。”
原本云千渺兴奋的眼神又黯淡下来，“慕公子你是觉得没什么，我可是被吓得不轻。姜琊不知道又是吃错了什么药，逼着我翻了好几天的古籍医典，你看我眼睛下的这个黑眼圈，全是这两天熬出来的。”
他的确眼下青黑，未得好眠的样子。“所以还是放过我吧，我寻思我也并没有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就不要可着我一个人祸害了。莫说我没有办法，要我真有办法，我不是早就用了，还能拖到现在？等他姜琊的那把刀架在我脖子上。他那把刀不知道杀了多少人，上面缠着多少怨气，稍微离我近点我都觉得胆寒。”
听着云千渺的抱怨，慕念只是淡然。“他又不会当真砍了你，你怕什么，怎么说也是你的亲兄长。”
回忆起姜琊那比锅底还黑的脸色，云千渺不免打了一个寒战。“慕公子，你可别说笑了。他对你可比对我亲多了。”
“……”
见着慕念沉默，云千渺又说道：“不过慕公子你放心，既然你已经交代过，我自然不会说漏嘴。反正姜琊也不知道，我说我来看看你，方才逃了出来。”
“小神医也是辛苦。”慕念说道。
“当然辛苦，你们两个一个折磨我的身体，一个折磨我的心灵。我身心饱受摧残，我都不知道应当如何安抚我这受伤的身心。”
他说话的时候，眼神一直飘向那筐瓜果。慕念会意，浅然一笑。
“如果是这样，那我也只能赔给小神医两个果篮了，不知道可否安慰一二。”
“差不多可以安慰一点点吧。”云千渺从筐里摸出一只甜瓜，用袖子擦了擦，然后咬了一口，汁水和籽顺着缺口流到了他的手上。云千渺也来不及说什么，急忙将手举起来，将汁水喝掉，之后把籽吐了出来。
云千渺一边剔着甜瓜的籽，一遍跟慕念说道。“姜琊会不会察觉到你不是中毒？我见他翻完医术典籍之后，还去翻了其他的古籍，不然也不会只有我一个人过来。”
慕念摇了摇头。“这样超乎常理的事，他怎么会相信。若不告诉他，他就只会以为我是中了毒而已。”
“你跟他讲超乎常理？”云千渺终于将手中甜瓜的籽剔干净了，几口将甜瓜啃了个干净，然后起身，举着粘腻腻的手，又说道：“他本身就已经很超乎常理，让人难以置信了。有他自己这个例在，他若知道真相，就算有两分不信，剩下八分也是信得，到时候我看你该如何。我去洗个手。”
看着云千渺出去，慕念也皱了眉头。云千渺说得是，虽然他笃定姜琊不会知道，但是若姜琊真的知道了真相，就真的无法再骗过。
云千渺已经洗了手回来，用一条帕子擦着手，看见慕念思索的样子，也在慕念对面坐下，将帕子往桌子上一丢。
“你想好到时候应该怎么隐瞒了吗？”
慕念抬头，心中已经有了对策，只是云千渺看到他如此有深意的眼神，就觉得好像又有什么大事。就好像前面挖了一个坑给他跳一样。
“我需要你治好我。”慕念说道。
果然，这不仅是一个大坑，而且还是一个天坑。云千渺几乎是弹了起来，看向慕念。
“那怎么可能，你身子是怎么坏下去的我都不知道，你叫我怎么治好你？还不如让我研究一下怎么让你的经脉恢复更靠谱一点。”
最可怕的是慕念点头了，似乎根本就没有给云千渺拒绝的机会。“我知道这是强人所难， 不过只是配一副让我看起来如正常人一样的药，小神医应当给可以做到吧。”
他眼神坚定，似乎是笃定云千渺会有办法。
云千渺沉默，之后缓缓开口。
“我可以做到。可是，并不是像你想象中的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