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了姜琊的问题，慕念愣了一下，然后淡笑。
“怀瑾为何这样说？”
“你还想骗我到什么时候？”姜琊语气中带了些许怒气，将自己面前的茶碗倒了水，递到慕念面前。“那你现在告诉我，这碗水是什么味道。”
慕念沉默，他的确喝不出来，碗中的水清澈透明，不知道姜琊放了盐还是糖。
他也犹豫是否要蒙一个出来，但还是叹了一口气。
“你是怎么发现的。”
“在醉金楼吃饭的时候。”姜琊算是将自己心头的火气压了一些下去，总归是语气平缓下来，看着慕念。“你现在根本吃不出来滋味，是不是？我原本只是怀疑，之后就在水里放了盐。”
原来如此，慕念看着面前的水碗，他原本以为可以糊弄过去，没想到还是让姜琊看出了破绽。在醉金楼吃饭的时候，回忆一下，慕念也不知道自己哪里露了破绽。
“怎么回事？”姜琊急切问道。
听了姜琊的问题，慕念才恍然反应过来。
有些茫然的看向姜琊，姜琊语气也有些急切：“到底是怎么回事，说实话。”
“不过是些小事。”慕念并不想让姜琊知道，只想含糊过去。
可姜琊哪里肯让他如此敷衍过去，他定然是要刨根究底，问出个究竟来的。
就算是逼着慕念说，他也一定要问出来。
“云千渺知道吗？”姜琊又问了一句。
“知道。”慕念答道，他一向知道姜琊的性格，从来都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如此必然不能将此事随便敷衍过去了。只是真相，他不能告诉姜琊。
“我问过你之后，我自然会再去问过云千渺。”姜琊目光定定的看向慕念，他绝对不会给慕念通知云千渺的机会。
慕念知道逃不过，便叹了一口气。
“我中了毒。”
“什么毒，谁下的毒，何时中的？”姜琊又是一连串的问题甩过来。
见到他如此急切的样子，慕念不免又叹了一口气，脸上有几分忧愁的看着姜琊，脸上也多少有了几分无奈。“你一下问这么多问题，我应该从哪里和你讲起呢？”
“师哥慢慢说就是。”姜琊的目光一刻都没有离开过慕念的眼睛。“师哥说的话，我之后会与云千渺核实。”
“既然被你看出来了，我也不能瞒你。”慕念看着面前的空碗，目光空洞，似乎神思游离于九天之外。
姜琊暂时将心头涌上的邪火压下，脸色认真的看着慕念，静静等着慕念说出下文。
“我身上中的毒是什么毒，小神医也不知道。何人下的毒，也无从知晓。”慕念说道，“不过症状是五感慢慢消退，我现在的嗅觉和味觉已经完全消退。如今眼睛也快看不见了，我请小神医给我配了药，将这一双眼睛留的时间再长一些。”
听着慕念用平淡的语气将这可怕让人心惊的事实缓缓讲出来，姜琊脸上的表情慢慢由怒气，转为震惊，继而是愤怒，最后望向慕念的眼中，只留下了心疼和悲愤。
“你为何之前没有告诉我。”姜琊眼中的光一点一点暗淡下去，眸中落入慕念的样子，却蕴于无尽的悲哀。
听着姜琊如泣之语，慕念只是苦笑开口。“告诉你又能如何，你的医术比药仙云千渺还要高明吗？小神医都无能为力，束手无策的毒药，告诉你便能好转了吗？”
“可是，你明明知道……”姜琊的话说到一半，最终还是咽了下去，一声叹息，看着慕念。“若我早知道你的身体如此，就不应当将你卷入这摊浑水中来。”
“此番是我心甘情愿踏入这乱局之中，与你无关，我不愿意告诉你这件事，也是因为如此。你若知道，便会有所顾忌，顾念于我，于大局无益。”
他语气淡然，似乎是将己身度之于外。
“什么大局。”姜琊紧皱着眉头，一甩袖子，掀翻了桌上的碗。碗里的水洒在地板上，碗打了一个圈，之后也倒扣在地上。
慕念起身，将扣在地上的碗捡起来，放在桌上，“你又何必动怒。”
越是看着慕念这副云淡风轻，似乎将自己生死置之度外的样子，姜琊便越觉得心中恼火。可又不能对着慕念发火，便越发觉得气愤。怒气郁结于胸，最后只得一拳捶在桌上。
“你不将真相告诉我，就是为了让我顾全大局？这天下与你……”
“自然是天下重要。”
慕念冷声，抬眸看着姜琊，眼神浸着寒霜，映着姜琊因为被打断儿有些错愕的神色。
“臣不知道，为何会在王上心中有所衡量比较。”
这一句话，把姜琊心中剩下的未尽之语都堵了过去，姜琊看着慕念，眯起了眼睛。
慕念现在的样子，落在他的眼中，他心里却不知道是何滋味，他不可能为了天下而舍弃慕念，这天下可以不要，但慕念这天下只有一人。身中奇毒，却又不知何人所下。曾经去海上仙岛的时候，不知道慕念那时是否已经中毒。
他听慕念所述，慕念中毒应当已经过了许久，是在南楚，还是在璧国凤临就已经中毒？
若当真是如此，他真应当屠了当时凤临那一城。
他久久无言，慕念也沉默半晌，之后又开口，这次语气也有所缓和。
“怀瑾，你不必为我担心。小神医必然会找到缓解毒性的办法，我不会有事。”慕念宽慰道。
姜琊知道慕念应当又是在骗他，看着慕念，嘴角不免一抹冷笑。“他要是能治，会让你到现在这种境地？”
“总会有办法的。”慕念说。“如果小神医无法医治，那这天下也就无人可医了。若是如此，你便更应该趁我还健在的时候。”
“我不想听你说这些。”
姜琊将慕念的话打断，他看着慕念，眸中闪着怒色。“如今只剩北燕，我南楚与北燕势均力敌，交战之时，不用你来操心，你只需要好好休养，我自然会再去问云千渺。”
他说完，便怒气冲冲的夺门而出。
慕念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最令人信服的谎言，往往是真假参半，有些是实话，有些是假话，再聪明的人，也无法甄别。
他早就想到姜琊会发现他现在的情况，他原本以为会在自己目盲之后，姜琊才会发现。没有想到姜琊要比他想象中的更敏锐一些，一顿饭，一碗兑了盐的水，便已经看了出来。
不过既然是早已有所预料，又怎么会有所准备。慕念靠在靠背上，闭上眼睛。
他叮嘱云千渺不可说自己此般样子，是换命承罪，受天罚所致。剩下的，便都告诉姜琊。若不是罪责遭于己身，慕念又怎么会相信，真的有天道轮回，天罚所至。这个原因，姜琊永远都不会猜到，也不会有人告诉他这些。
姜琊只会知道，自己是中了毒。虽然是无奈之举，但却不会让他这一番辛苦白费。
他当真有些疲惫了，近来精神受累，加上身上重伤不断，已经是身心俱疲。如此残破身躯，不知道能撑几时。或许他根本都看不到姜琊君临天下那日，即便如此，也并无悔。
无悔便足矣。
过了一个时辰，姜琊才回来，他脸色灰黑，踏进门来。
慕念原本睡得便浅，身上又压着心事，如今听到脚步声来，便抬起头，看着进来的姜琊。
“你问了小神医了？”
慕念说话的时候，语气中还带着几分笑意。
可是姜琊看着他现在的表情，火气上涌，只是又不能对着慕念发作，将心头的问题压了下来。
就算是问了慕念，慕念也不一定会说，就算说，他也不一定会说真话。姜琊如何不知道慕念。他素来是这样的性子，若能不说，他一定不会将实话和盘托出。
如果这次他没有发现，不知道慕念又要将这件事情瞒上多久，难道要一直等他五感尽失，无法隐藏之时，才叫他知道吗？
“你一定有很多问题。”慕念已经从姜琊的脸上看出来姜琊的千种疑问，他知道姜琊心里在想什么，也知道姜琊现在的心情。
“你问吧，既然已经被你猜了出来，我就一定会告诉你真相。”
慕念语气淡然，一双桃花眼静静映着清晨的辉光。
“在凤临城破那日，你是否已经中毒？”姜琊问道。
听他此问，慕念眯了眼睛，没有说话。
似乎姜琊也并不急求于他这个答案，他只是又缓缓开口说道：“你说你在帮我夺取天下之后，便要归隐，是不是因为此毒，想瞒着我一辈子，死在我看不见的地方？”
慕念又是沉默。姜琊此言，对也不对。他当时说这个约定的时候，并未全信会有天罚这件事。不过是半信半疑，他从未给自己卜卦，因此也不知道是否准确。所以以防万一，他确实是想躲开姜琊，以免见了难以释怀，抱憾终生。
后来他到了如此情景，知道自己时日无多，的确是想自己一个人隐居深山，不死在姜琊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