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念半是昏迷半是清醒,虽然可以听见姜琊他们在说什么,但他开口却是无言。
而楚牧和云千渺更是无法插手,云千渺将自己手臂上的针取了下来,他的脸色比之前要好上许多,虽然一只手臂已经形同枯槁,但也没什么关系,没有性命之忧便算是万幸了。
在这山洞之中,短兵相接,萧栖朝手中的长剑撞上姜琊的刀刃时,萧栖朝脸上带着笑意,眼中也映着姜琊的影子。
“你并不适合做一个君王。”萧栖朝说道。
姜琊挑眉:“你难道便适合?”
“至少,比你要适合。”萧栖朝说:“像你这样的人,若是成为江湖游侠,或许可有盛名在外,但若你作为君主,却会遭受千古骂名。”
“世人评价北燕国主,皆是仁德在外,你上位的雷霆手段,铁血肃清,又比我差上几分。”
萧栖朝只是看着姜琊:“若不是他选了你,并且不惜性命,你怕是连南楚桓都的王位都登不上。你的确很强,却并没有这样的脑子。”
见到姜琊不说话,萧栖朝抽剑回身,在丈余开外落地,笑了一下。“你连这些都不知道,又怎能说自己是一个合格的君主。”
姜琊依然皱着眉头,看向萧栖朝,萧栖朝只是看着他,继而剑锋一转。
在姜琊心中也清楚,萧栖朝说这些,不过是为了扰乱他心智,让他心神不宁,不能专心与萧栖朝交战。可就算是知道,姜琊心中也难免布满疑云。
看着萧栖朝的神情,并不像是有假,其中又有几分真,姜琊算不清楚。他一时分心,着了萧栖朝一下。他身上早有伤口,此时又添新伤。后退数步之后,却被慕念扶住。
姜琊回头,却见到慕念目光澄澈,如春潭初融,倒映着他的影子。
“师哥?”
姜琊虽然身上伤痛,却难掩脸上惊喜。慕念的面容早就不似之前那般苍白,嘴唇也有了血色,此时看着姜琊,低眉浅笑,如梦似幻一般。
“怀瑾,不用在意。”慕念说道。“我既然选择助你,自然是因为你有能力,许天下平定,百姓安乐。”
动摇姜琊的并非是这些,但得到了慕念的肯定,姜琊心头那种躁动也烟消云散。
萧栖朝冷眼看着,慕念伤得那样重,竟然还能恢复如常,而且他那一双眼睛似乎也能重新视物,这也让萧栖朝觉得奇怪。
不过他也并未多加在意,就算是当真有奇迹发生,也断无续生之法。萧栖朝还真就不信,他慕念当真是神仙转世,到了如此境地也可以转死为生。
姜琊也并未多想,他的对手,也只有萧栖朝而已。虽然身上带了伤,但姜琊对这些伤痛并不在意,反而攻势越发猛烈。
萧栖朝举剑抵挡,而一直守在慕念身旁的云千渺此时也是目瞪口呆的看着慕念。
慕念回头,对上云千渺那有些莫名的眼神,温和一笑,接着对着云千渺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意思是让云千渺继续保守秘密。
虽然云千渺也不知道慕念是为什么突然好转,但既然慕念不让说,那他不说也就是了。
姜琊黑刀攻势本就猛烈,而攻势也愈战愈勇,萧栖朝只是随便应付,他并没有把姜琊看做是一个威胁,反而动作之中流露出一种坦然。他这种坦然是从何而来无人知晓,但平山海长剑撞在姜琊的刀身上的时候,似带着山海呼啸之势。
姜琊接下萧栖朝这全力一击,萧栖朝的平山海,可以算是一把重剑,剑刃锋利,而从剑身上挥出来的剑气也可削金断玉。而萧栖朝的用得炉火纯青,可攻可防。
萧栖朝不愧曾经名列冠绝榜第四位,他的剑法也让人找不到半点破绽。姜琊毕竟是受了伤,虽然内力深厚,但与萧栖朝的交锋中,还是处于下风。
若论起来,姜琊的水平与萧栖朝相差无几,也只差毫厘。可高手对战,便是只差毫厘,也足以相隔千里。
这份赌约,原本两人便已经下定了决心,生死不论,自然不再留手,无论是姜琊也好,萧栖朝也好,今日势要拼一个你死我活。而慕念他们站在一旁,却只能看着,不能插手。
从头顶照下来的日光已经换成清冷的月光,星移斗转,姜琊和萧栖朝一人持刀,另一人长剑撑地,两人交战已经有了几百回合,此时身上都有大大小小的伤痕,但两人都不在乎。
姜琊握着刀,看着对面的萧栖朝,眼眸之中寒光凛冽。
萧栖朝也是同样,他握了握手中的剑柄,如同彗星扫尾,流光洒沓。这一击,他也是用了全力,已经过了这么久,也到了分出胜负的时候。
而姜琊也正等着他的全力一击,姜琊也迎上去,刀脊接下萧栖朝的重剑。
不过萧栖朝的重剑力重,竟然把姜琊的那把惜杀砍断,姜琊脸上也露出讶异之色。
萧栖朝轻蔑一笑,剑刃落在姜琊肩上,血顺着姜琊的肩膀流淌下来。站在一旁的慕念也皱了眉头,一颗心也悬了起来。
不过很快萧栖朝的笑容便僵在了脸上,压在姜琊肩上的剑刃也无力向下。
姜琊松了手,伸手拔出砍入伤口的平山海,长剑坠地,咣啷一声。
萧栖朝往后退了几步,在他胸前,便插着惜杀那半截黑色断刃。姜琊抬眸,手上身上浴血一般。
萧栖朝以为自己有必胜的把握,当他砍断姜琊手上惜杀的时候,便以为自己稳操胜券。却没想到,姜琊是故意放了这么一个破绽给他。
一把刀,可以坚韧刚硬,百折不弯。却也可受一击而断,就算是刀断了,却也依然锋利。
萧栖朝瘫坐在地上,背后靠着那敞开的棺椁,一只手捂着自己伤口。锋利的刀刃割破了他的虎口,但此时的萧栖朝,也并不在意了。
姜琊走过去,冷冽眸中倒映着萧栖朝的影子。
“我或许不会是一个好的君主,但你更不会是。”
他这样说道,然后将惜杀的断刃向着萧栖朝心口又推进一分。
萧栖朝嘴角流着血,只是笑,如同疯魔一般。
姜琊对他的疯癫并不感兴趣,站起身来。在他回头的那一瞬间,萧栖朝便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姜琊将平山海捡了起来,也将剑鞘从棺椁之中取出,收入剑鞘,匣藏其光。
他手里拿着剑,转向了慕念,原本冷冽的眉眼也温顺柔和起来。
“师哥,我们走吧。”
他肩上的伤口还在涌出血来,云千渺给他简单的包扎了一下,其间几人都没有再说话。
出去的路并不难找,这陵寝原本姜永宁就已经进来过一次了,很快便找到了出去的路。
等从地下上来,看见久违的月光,再闻到上面新鲜的空气,仿佛重获新生一般。
萧栖朝已死,整个晋阳也无半个活人,仿佛一座鬼城一般,北燕群龙无首,不攻自破。
这比慕念所想还要快上许多,慕念站在晋阳城楼上,看着晋阳城下肃穆的南楚军队,心中不免有所感慨。
曾经在凤临城上之时,他也是面对这样的铁甲兵戈,那时的心态却与此时不同。想想这一路走来,经历多少风霜雨雪,光怪陆离,竟也如此过来了。此时向南望去,大好山河,应从此平定。而五国分疆而治的时代,也应当从此结束。从此天下为一家天下,不再有百年纷乱,中原终为一国之天下。
北燕到底寒风有些冷,姜琊城楼旁的阶梯上走上来,手上还搭着 一件狐裘。他将狐裘披在慕念身上,站在慕念身边。
他身上的伤已经养的七七八八,精气神也早就恢复,剑眉星目,神采奕奕。
“师哥为何要站在这里吹风。”姜琊问道。
“站在这里,心中生出许多感慨。”慕念说道,“曾经种种,仿佛昨日,又仿佛是已逾千年。”
“的确。”姜琊说道,“我与师哥倒是同样的感受,总感觉一切虚幻,似乎是一场大梦。”
慕念一笑,回眸看着姜琊,也见到姜琊目光辽远,将城下调度的兵马,远山,天际一并收入眼底。
不管怎样,姜琊有雄心壮志,而这天下,终将会是姜琊施展宏图抱负的战场。
其实,这一切并未结束,姜琊所要做的,还有很多,不过无人可以帮他。
萧栖朝说得的确有一定道理,姜琊的确不适合做一位君主,但他却会是天下人所需要的君主,是可以将这百年乱局收归一统,安定天下百姓的君主。
“楚牧说他明日便要出发去桑阳。”姜琊说道。
他对楚牧依然没有什么好感,但慕念不一样,所以他还是要同慕念说上一说。
慕念点头,“天下历经战火,桑阳也并非世外桃源,止水学宫所学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如今天下平定,应当有人回去将止水学宫整理一下了。”
“我以为你会去。”姜琊说道。
“我已经不可做止水学宫之尊长,止水学宫,原本应当是求学之地,我所命,也让止水学宫背上了不应有的污秽。”慕念垂眸说道。“我已经将止水学宫尊长之位推给明正,便麻烦他去替我收拾这烂摊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