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琊慨然一叹,继而释怀笑言。
“楚牧刚正不阿,的确适合整顿残局,加上学宫中还在的那几个老家伙,应当可以重振止水学宫。”
慕念点头,“去送送明正吧。”
从城楼上下来,姜琊并没有进楚牧所住的营帐,而是站在外面,慕念掀帘子进来,发现楚牧的行李早就已经收拾好,云千渺也在,见到慕念进来,云千渺便从椅子上跳起来。
“慕公子,你来了。”
而楚牧听到动静,回过头来,对着慕念点了点头。
“来了。”
“嗯,来送送你。”慕念点了点头,看着楚牧收拾的行礼,楚牧的行礼并不多,只有几个包袱。
楚牧向着外面看了一眼,“姜琊没有同你一起来吗?”
“他不愿进来。”慕念向着外面看了一眼。
而楚牧也点了点头。“早年间,我确实做得过分了些。”
“已经过去了。”慕念说。
无论是当年,还是如今,都已经是过眼云烟。
“此去止水,温言,我还能与你再会吗?”楚牧问。
慕念苦笑。“山高水长,师兄,一路保重。”
从他说得话中,楚牧已经得到了答案。却也只能叹一句,天意弄人。从此之后,怕是不会再见了。
云千渺走过来,他看着慕念眼中也藏着悲伤,他不过才十几岁,虽然医者早应看淡人间生离死别,可就是因为医者,却最是难忘生离死别。亲人,朋友,从身边离去,也最是叫人,心生哀恸。
“慕公子,我……”
云千渺看着慕念,语气哽咽。
慕念却只是淡然一笑,“小神医已经尽力了,况且小神医对我有数次救命之恩,小神医的恩情,慕念无以为报。”
只是这些话,并未能宽慰云千渺一二,他眼眶中的泪水终于是忍不住了,但还是不愿让旁人看见自己哭了,执拗的转过头去。
怎么说,他也只是一个孩子,却已经受了同龄人这辈子及不上的苦楚。他的那一只中蛊的手应当也不可能再恢复,如同枯槁焦炭一般。
这些并不会让云千渺感到痛苦,他唯一感到自责锥心的,便是他对慕念的病无能为力,他什么都做不到,也是什么都不能做。
“小神医,你已经尽力了。慕念能活到今天,已经是承蒙小神医关照良多。”慕念仍旧笑着安慰云千渺道。
云千渺抬手擦了擦流出来的鼻涕,又拼命的往回吸了吸,嗓音之中仍带着哭腔。
“那你想好怎么和姜琊说了吗?”
慕念点了点头。
“那就好。”云千渺说:“那你可要安排好,我很不会撒谎的,你走之后,我肯定会说漏嘴的。”
慕念淡然一笑。“无妨。”
楚牧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慕念,再慕念出门之时,楚牧轻声说了一句。
“保重。”
慕念一只脚踏出门扉,听见楚牧这一声之后,莞尔,踏出门去。
姜琊等在门外,见到慕念出来,便迎了上去。
“师哥。”
“走吧。”慕念说道。
之前晋阳城仿佛一座死城,如今已经有人陆续搬进来,整座城市便仿佛从死寂之中苏醒一般,有重新热闹起来。
除了楚军的卫兵之外,还有许多支开摊子的小贩,搬着行礼的行人,要不了多久,晋阳城中,又会是一副欣欣向荣的景象。
就算历经战乱,也总会复苏。就算遭遇伤痛挫折,很快也会重新站起,这也是人的坚韧之处,也是人的强大之处。
两人在街上这么走着,仿佛独立于这喧闹之外,也就只有他们两人。
“师哥,你觉得这晋阳比之桓都如何。”姜琊打破平静,率先开口问道。
慕念抬头,看了一眼纵横交错的街道。
“若说气候宜人,富饶丰收,自然应是桓都。如若守城拒敌,晋阳更胜一筹。各有各的好处。”
“师哥喜欢哪里?”姜琊又问道。
慕念回头看着姜琊,一笑。“如若说起来,我还是喜欢于山林之中,开辟一间小院,靠山为篱,冬钓霜雪,夏观风月。”
“师哥不愿留下来吗?”姜琊看着慕念,眼中有几分恳求,他当真希望,慕念可以答应留在朝堂之上,或许不用朝堂,他也不想看着慕念劳碌,与官场之中倾轧。
他愿意如同在桓都那样,为慕念辟一间小院子,时时可以见到慕念,时时在慕念身边便已经满足了。
慕念又怎会不知道姜琊的意思,但他的拒绝,已经十分明显了,他与姜琊有约在先,姜琊也会信守承诺,不会强迫于他,所以才如此恳求。
可慕念又何尝不想长久留下,虽然天下一统,但还有应做的事还没有做完,他想要说的话,也尚未说出口,他又怎能就这样离开。而命运残酷,便是在此。不会一下要了性命,却偏偏要用钝刀,一下一下割肉,化成这样零碎的折磨。
慕念闭上眼睛,并不去看姜琊的眼睛,只是摇了摇头。
而姜琊的脸上,便是肉眼可及的失望。
“师哥,我能去看你吗?”
他的眼神,就仿佛一只受伤的野兽,哀楚可怜的看着,让人不忍拒绝。可慕念清楚的知道,他不能答应。
得到慕念否定的回答之后,姜琊便沉默了,甚至一路上,也没有再说话,慕念也没有再多说一句。
心如刀绞,原来便是此等滋味,姜琊或许不知道,而慕念却清楚的明白,他若离开,便再不可能见到姜琊。
楚牧出发的时候,慕念只是站在城楼上,他并没有去见楚牧,楚牧也没有要见他。
既然终会离别,那离别之时,便不见吧。
自从那次从长街走过之后,慕念便再也没有见过姜琊,而姜琊一直都大门紧闭,天下评定,政务堆积在姜琊案头,他还有许多政务要处理。
慕念将厚厚的一沓信放在桌上,他在烛火之下思考许久,写出来的有治国之策,识人之法。只是论到辞别之语,慕念枯坐整晚,望着蜡泪流尽,也不知应如何提笔。
但他终归是要离开的,再难起笔,也已经写完。
既然姜琊不愿见他,慕念也就只能将这封信放在桌上。
骑马从城门出去,回头看时,慕念见到了站在城楼上熟悉的身影,一笑置之。
姜琊站在城楼上,送慕念的身影离开,看着慕念的背影消失在城楼之下,消失在群山掩映中,消失在天下芸芸众生之间。
有别离之刻,也终有重见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