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念骑着马走得很慢，一个声音在他心中问起。
“你就这么走了。”
慕念淡笑着回答。“不然呢？”
烟气在慕念身边汇聚成虚影，眉眼之间有几分与姜琊相似，却又并不相同。
“你明明是想留在他身边的。”邪灵说道。
“我现在的身体状况，你有不是不清楚。”慕念对着邪灵说道。
邪灵沉默不语，当日姜琊给慕念输真气的时候，他便顺着姜琊的真气进入慕念体内，也将慕念身上支离破碎的经脉修了个七七八八，也是勉强将慕念的身体恢复如常。
不过这并不是长久之计，邪灵本身也遭受重创，也将要消弭，不复存在，对于他来说，现在的他还不如慕念。
“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与其让他看着我痛苦死去，还不如让他以为我还活着。”慕念说道。
邪灵叹了一口气。“孤真的挺喜欢你的。不过孤看那小子，也是怪可怜的，他对你倒是一片真情，你却连真相都不愿意告诉他。甚至连你死了，都不愿意让他知道。孤也庆幸，孤并不是被蒙在鼓里的那个人。”
“你既然知道我要死了，为何还要附在我身上。我应当不是你想要的壳子吧。”慕念笑着问道。
“当然不是。”邪灵说。
烟气骤然变换，缠绕在慕念左右，又换了一边，聚成人形。
“孤说过，孤还是挺喜欢你的，不过和你所说的一样，孤的灵体遭受重创，而且你当时也快死了，孤倒是想试试能不能帮你捞回一条命来。”
“多谢。”慕念说道。
可烟气叹了一口气。“不过可惜，孤只成功了一半，毕竟孤的实力已经大不如前，竟然对你这一身诅咒无能为力。”
“我还是姨娘刚多谢你。”慕念说：“若非是有你帮助，恐怕我现在也不会如此轻松便能出来。”
邪灵莫名的看了慕念一眼，这一眼神色复杂，他好像并没有读懂慕念的这个人，对于慕念，他的确是十分感兴趣，可现在的慕念，已经病入膏肓，毒入肺腑，药石难医。
不仅是人类的医者没有丝毫办法，就连他 ，也是束手无策。而他能做的，也不过是将慕念身上的诅咒暂且压下去。若他剩下的神力不足以维持这些力量，那毒素便会更猛烈的反扑回来，到时候慕念的境遇可能比现在要遭过千倍万倍。
这些邪灵同慕念说了，慕念只是听着，并不在意。此生虽有遗憾，并无半分后悔。
慕念便如计划中的一样，在南山之下，围篱建了一间木屋。嗅觉和味觉早就已经失灵，有没有也并未察觉。
在无聊的时候，还有邪灵出来说说话。邪灵可以直接在心中交谈，也算是省了不少功夫。
慕念还没有怎样，那邪灵却唉声叹气起来，就算化出样子来，也是愁眉苦脸的神色，语气更是唉声叹气。就算慕念心情再好，也受不住这样一日日的抱怨唠叨。
终有一天醒来，慕念睁眼，却发觉眼前模糊，似乎蒙上了一层黑翳，他的视力慢慢消退，这一天也迟早会来。慕念如同往常一样，似乎一切并无半点不同。
唯一的区别是，那邪灵哀怨的声音少了许多，渐渐也只有偶尔的一两句。不发一言，不作一词。
慕念也习惯了，照常起居坐卧。
旧日的梦魇又重新进入梦境，慕念现在也分不清白天黑夜，唯一可以判断时间的，也只有远处村落的一两声鸡鸣狗吠。
当慕念以为他会就这样与世隔绝的离去之时，云千渺来了。
他来的时候，还有熟悉的猫叫声。
原来云千渺特地回南楚，将长欢抱了过来。长欢好久没有见过慕念，直接一个猛子扎入慕念怀里。
慕念看不见它现在的样子，从手感上判断，长欢又胖了许多。
“怀瑾知道你来看我吗？”
慕念手摸着长欢的头，长欢在他的手中惬意的喵喵叫着。
“他当然不知道。”云千渺说道。“我哪里敢告诉他，如果一说，他一定会跟着来的，就你现在这幅样子，我哪里敢让他见你。若是让他知道，他非要活扒了我的皮。”
“他若是想来，跟在你后面你也不可能会发现的。”慕念说道。
云千渺愣了一下，以姜琊的脾气，他当真干得出这样的事来。慕念一笑，手摸着长欢的头。“你难道就不好奇，是谁告诉你我在这里的吗？”
听了慕念的话，云千渺才骤然明白过味来，往后看去，却见到门口站着一个人，正是姜琊。
姜琊直接大步流星的越过云千渺，站在慕念面前。许是感受到姜琊的气息，慕念抬头，望向姜琊那边，不过他的眼睛看不见，就算是如此，他也知道姜琊脸上的表情并不是很好。
“你还要瞒我多久？”姜琊问道。
慕念的听力还在，他听得见，但他没有回答。
“你是不是要像猫一样，死在没人知道的地方？”
在慕念怀里的长欢弓起背，对着姜琊呲牙。
姜琊伸手将长欢拎着后颈皮提起来，扔到一旁，他看到慕念的那一刻，所有愤怒却都烟消云散，剩下的，却只有悲痛和思念。
“师哥，我想你了。”
姜琊蹲下身，抬头看着慕念。“你还剩多长时间。”
“也许一年，也许半年，谁又说得准呢。”慕念回答。曾经潜藏在他体内的邪灵已经没有了回音，慕念不用想是谁泄露了他的行踪，将秘密全盘告诉了姜琊。
而姜琊眸中的那红光，似乎也带着笑意。
姜琊拥住了慕念，几乎揉如骨血。他不知道慕念为何会如此，因为什么，他都不想过问，他现在所想，就只是珍惜这为数不多的剩下的日子。
世道残酷之至便在于夺人挚爱，终将别离。
小舟之上，少女手撑着脸，听得入迷，等慕念讲完，好一会儿才伸了一个懒腰。
旁便有河灯顺着水流从上游流下，飘到小舟旁边，轻轻撞击着小舟。
少女将河灯拿起来，将上面被河水打湿的蜡烛重新点燃，之后放回河水之中，目送那一盏河灯随波摇晃，逐渐远去。
慕念的目光在河灯上停留许久，知道那点光芒消失在水天相接的茫茫星海之处，方收回了目光。
“那盏河灯，应当是给你的。”少女说。
“是吗？”慕念低头说道，这一切太过遥远，仿佛与他割裂开来，前世种种，如同幻梦。
“你的故事很长，很有趣的故事。”少女又说，“我听得很高兴，这艘船前面是什么，我并不清楚。不过从这条河摇回去，便能回到人间。我也可以将船摇回去，送你回到人间。”
少女俏皮的看着木奶奶，等待着慕念的答案。
慕念只是淡然一笑，抬头时，满天星子映入眸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