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少的时候，慕念曾经见过仙道人一面，那时仙道人与齐无遥下棋，带着半张骨瓷面具，人却十分年轻。
“这是你曾经与我提过的那徒弟？”年轻人落下一子，回头看着慕念。
慕念躬身行礼。
仙道人爽朗笑道：“这孩子倒是颇有资质，将来可承止水学宫剑学，只是不能学道，可惜了。”
“哦？你方见过我这弟子，就如此断言，是否太过武断。我可是想要传止水剑给他，早知就不请你下棋喝茶了。”
“我看人，几时错过。”仙道人说道，一手合掌，拿起茶杯来。“眼见着冠绝又要拟新榜，无遥兄境界未改啊。”
“我都这个年纪，能有几多进益，若是再过些年，我境界如何及的上那些孩子。单说这孩子，若承我一身之所学，可能登你那冠绝榜？”
仙道人不免又眯着眼睛，看着站在一旁的慕念，“无遥兄眼光不错，这孩子若真能承你所学，十几年过去，登我这冠绝帮首，也不无可能。江湖上人才辈出，我这冠绝榜，却是放不下的。东齐的那个小丫头，我便很喜欢。”
“能得你喜欢，想必也不是普通孩子。”齐无遥说道。“不过我倒是有个孩子，要给你看看。温言，去领进来。”
慕念得了他的话，便出去，领了一个孩子进来。这孩子小上许多，才四五岁的样子，跟在慕念身后，还不到慕念腰际，一双手紧紧拉着慕念的袖子。
“这孩子自从我领他回来就一直粘着我，楚师兄带他吃甜糕都不愿去。”慕念难免有些小孩子的抱怨。
“温言。”齐无遥将甜糕递给慕念。慕念接过来，领着那孩子在一旁坐下，自己吃了一块糖糕，又取了一块给那孩子。
“那孩子材质不错，却是不适合在我门下。”齐无遥说道，“我便是想让你看看，你愿不愿收着孩子。”
“我一人四海为家，颠沛流离，哪能带着一个这么小的孩子。”仙道人一面摇头，一面抬眼看那孩子。只看了一眼，目光便停在那孩子身上。
见他神色，齐无遥便知道此事有门。
“怎样？”
“确实不错。”仙道人说道：“只是不知道这孩子愿不愿意跟我走。”
那孩子也是听见了他们说话，抬起头来，还有几分怯意，躲在慕念后面。
慕念原本就喜欢小孩子，不过他也知道仙道人绝非凡人，齐无遥又是冠绝榜首，既然他们这么说，便不会有错。
“小孩子说话更合拍些，不如我们先下完这盘棋，让你那小徒弟劝劝这孩子。”仙道人笑着说道，又将手边上的甜糕递给慕念。
慕念接过来，向着两位行了一礼，便领着那孩子出去。
叶玦，便是当时的那孩子。
看着叶玦现在的境界，应当便是仙道人教出来的。
“原来是你。”
“先生终于想起来了。”叶玦说道。
“时隔多年，确实记忆模糊，你提及仙道人，便有了些印象。”慕念说，眯眼看着姜琊和叶照心切磋，刀锋交错。
两人虽是交锋，但并非生死相搏。姜琊也是武痴，与叶照心也是打得有来有回。
“仙道人前辈。”慕念问道。
“死了。”叶玦回答得干脆。
慕念看着剑影刀光，叹道：“仙道人前辈境界超脱，我之前不过觉得是假死隐遁。”
“暗楼并不是等闲鼠辈，若是暗楼传出一个人的死讯，那这个消息必然是真的。”叶玦说道。
“你为何要杀他？”
“师尊倦了。”叶玦只说了这几个字。
慕念便不再问，抬头看天。
姜琊和叶照心交手已有了结果，姜琊略胜一筹。
叶照心收了刀：“姜国主不愧是冠绝榜第六位，照心不及。”
姜琊还了礼，“城主也不错。”
他扫了叶玦一眼，掠过叶玦，落在慕念身上。
“师哥在说些什么？”
“无事，只不过叙旧而已。”慕念说道，“你身子当真没事了？”
“我能有什么事。”姜琊反问，凤眸一挑。“师哥要是不信，大可探探的我脉象就是。”
“那便不用了。”慕念说道，转身向着叶照心行礼。“此番承蒙叶城主照顾，只是南楚桓都诸事繁冗，不好再多耽搁，改日再登门致谢。”
“先生那里的话，照夜城承蒙止水学宫颇多照顾，若先生需要，再通知便是。”叶照心抱拳。
“先生便要走吗？”叶玦问道。
他刚问完，便被叶照心捏了耳朵。“还不是你，给先生与姜国主添了这么多麻烦。”
“姊姊，这暗楼暗杀令也不是我能拦住的啊，我已经尽力在放水了。暗楼的杀手原本就是训练有素，他们联合起来，我就算拦也拦不住啊。”叶玦辩解道。
“反正你不许再去暗楼了。”叶照心说道，向着慕念和姜琊行了一礼。
虽然姜琊身上伤势已经见好，但叶照心还是准备了马车，慕念再次谢过叶照心之后，便启程回楚。
“此番杀手榜上前十多有重伤折损，想必一时应当不会再次集合。”慕念一面赶车一面说道，此时他当真是羡慕姜琊身体好，他身上的伤可都是没好，虽然没有重伤，但也是四处都疼。
“师哥，我已经没事了，让我来驾车吧。”姜琊接过慕念手中的马缰。、
半晌之后，他又问道：“你竟请得动照夜城。”
“嗯？”慕念正揉着酸痛的肩膀，听了姜琊问话，便笑了：“我哪儿请得动照夜城啊，叶城主来，我是真的没有想到。”
“你竟不知道？”姜琊问道。
“真不知道，我连和叶玦曾有渊源都想不起来，怎会有所筹谋。”慕念伸了个懒腰。“我确实是备了止水学宫的烟火，若是当真撑不住了。便会有止水学宫的人赶到，但没用上。”
姜琊沉默，仍看着慕念，总觉得慕念脸色不是很好。
“师哥，你怎么了？”
慕念摇头：“我能有什么事，应当是昨日饮酒太烈。”
姜琊侧过头去，“师哥，夜凉，莫要在外面醉了。”
“多谢。”慕念说道。
一路上没了杀手，倒是安稳的紧。
不过马车到底走的慢些，等他们到桓都，种在桓都街旁的海棠已经开了。
回了院子，桃花果然已经谢尽，只有绿荫如盖，将石桌拢了个大概。知慕念回来，月和也出门迎接。她穿着一身轻薄春装。
“阿念回来了。”
慕念点头：“回来了。”
“那边战事平了吗？”月和给慕念倒了杯茶。
慕念并没有回答月和这个问题，反而抬眸看着月和：“我去了一趟璧国。”
月和倒茶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素手按住壶盖：“阿念还去璧国做什么？”
“我曾答应璧国国主，取回璧国国玺。”
他此言一出，月和惊得目瞪口呆。
“先生，取到了。”
慕念摇头。“没有。可能是战火离乱，已经寻不到了。”
“哦。”月和有些失神，“国玺已失，也是天意。”
“不过我在璧国王宫，寻到了另一些东西。”慕念说完，从袖中掏出一只泥哨子。
上面的釉面已经有了裂痕，当是多年前的旧物。
月和急忙接过来，“阿念，你是从哪里找到的。”
“一间宫室的书柜里。里面物件不多，应当是被人拿走了大半，剩下一些练字的纸，和这些小玩意儿。”慕念喝了口茶。
他说话的时候，月和脸上有了明显的悲伤之色。
似乎是没有留意月和脸上的神色，自顾自说道：“璧国王宫中少有这些民间玩意儿，你养在宫外，这些东西见得不少，哪里会像宝贝一样留着。”
“这应当，是我曾送给十妹妹的。”月和语气颇多伤感，“我的十妹一直都是体弱多病，她母亲又出身低微，不得恩宠。我便对她多有照顾，带了不少玩意儿给她玩，没想到，她竟然会妥善留着。”
“是我不好。提起来你的伤心事，只是在王宫旧址见到这些东西，难免新奇。”慕念叹了口气。
月和将哨子握在胸前，擦了脸上的泪。
“阿念别光喝茶，知道阿念回来，我还给阿念配了喝茶的点心，阿念等等，我马上取来。”
见月和回房，慕念眯了眼睛，抬头便见到姜琊站在对面。
“你回桓都，竟不先回王宫去，可是那些朝事不够你忙的。”
慕念给自己倒了杯茶。
“你此去璧国祭祖，还去了孤云？”
慕念点头，看着月和紧闭的房门，“我答应过先璧主，若他身故，我便替他去璧国王都，寻回国玺。”
“你为何不告诉我？”姜琊问道。
慕念回眸看他，“我做的事，还有你不知道的吗？就算寻到了璧国国玺，我也不会交给你。”
姜琊沉默，看着坐在石桌旁的慕念。
“你还不走，等着月和出来吗？”
姜琊终究是什么都没说，看见月和房门动，便一个纵身，身影消失。
月和端出点心来，放在慕念面前。“这些是点心铺子新做的，我听说阿念回来，一早便赶去点心铺子买了回来，阿念尝尝。”
“许久没吃桓都的点心，我在孤云时，买了些云片糕。虽然桓都也有此类糕点，但没有孤云的滋味。”
“孤云的云片糕， 我也好久未曾吃到了。”月和也有些感叹。
慕念又放下点心来。“若不是路途遥远，我应当带回些来给你尝尝。”
“多谢阿念，故国旧味，总有机会能吃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