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念闻言,也是对着老者一笑。
“前辈请茶,晚辈不敢受。”
老者抬头:“你觉得我这徒儿如何?”
他随手一指,指向一直站在旁边的顾鹤音。顾鹤音只是低眉站着,并无多余的话,似乎这一切都与她无关,独立于这房间之外一样。慕念抬眼落在顾鹤音身上,她原本是郑国王宫中尊贵的镇国公主。又是何时成了暗楼的杀手,慕念不得而知。
老人浑浊的眼睛一直看着慕念,仿佛在等慕念的回答,尽管只是一位垂暮老者,却可以感受到他身上的凌厉气势。
慕念并未因老人身上的气势而胆战心惊,只是抬头:“前辈所说,是暗楼现任楼主,还是曾经郑国的镇国公主。”
“郑国已经覆灭,老朽听说,有人向北燕王提供了破城之策,才令北燕兵马,一路势如破竹,杀进郑国王都。而现在,南楚兵马也大举入境,曾经郑国,两遭屠戮,哪里还有什么郑国。更没有什么郑国的公主,在暗楼,只有杀手。”老人也并不避讳。
顾鹤音表情并没有一丝变化,如同精致的木偶一般,没有感情,没有思绪。
“前辈所言差矣。”慕念说道:“郑国之民未往,过往之事仍在,曾经的山河记忆,也不会轻易更改。列国所写史册,也将流传后世。而暗楼,却是不应存在于这世间的浊流。曾经郑国镇国公主殿下,可以公主之名,重聚郑国之文,留存郑国之史册。而作为暗楼杀手,便只能于深渊淤泥中腐烂,与暗楼一同被埋葬于黑暗之中。”
“公子可知暗楼存在于世,已经过了多少年?”老人说话的时候,眼中精光闪过,还有他身上显露出来的杀意。
“白云苍狗,沧海桑田,没有任何人,任何一个组织,可以永存于世。更何况是立足于黑暗淤泥之中的杀手组织。”慕念淡然说道。
“有光必会有影,只要人间还有人存在,暗楼便永远不会消弭。”老人说道:“我听闻你们止水学宫学道,也曾有先师讲过,人性本恶,便如诸世修罗,人相争则必有利害,得利者自贪,受害者更恶。累恶相叠,便是暗楼存在的意义。”
“人性本恶,却因学道而向善。止水学宫先师曾讲,有人性本善,亦有人性本恶。不过晚辈以为,人本无性,为后天之教化,人本无欲,为后天之所执。若人无争无欲,则天下太平,无忧长乐。所求神人治世,不过如此而已。”
跳动的烛光映在他身上,却见他长身玉立,却为谪世仙人。
老人忽然大笑:“暗楼能存在上百年,公子所求之治世,未来万世,不得见矣。”
慕念并没有反驳,只是淡淡一笑:“我或许见不到,但我相信,终有一日可得见此治世。正如长夜必将尽,苍天必有明,暗楼不会永存于世。”
“公子还真是有趣,老朽若杀了你,属实可惜。”老人坐在床边,身体前倾。“老夫在这不见天日的楼中已经很长一段时间,不知是几春秋,若不是我这好徒儿,还当真不会得此时自在。老朽一生杀人无数,若杀了公子,着实有些可惜。”
“晚辈也觉得可惜。”慕念说道。
“看公子君子风度,没想到竟是怕死之人。”老人虽然这样说,但语气中却是难免的失望。
可慕念却并未有惧色,反而带着那浅淡的笑意:“晚辈是替前辈觉得可惜。费了这样大的力气,与鬼医岚游做了交易将我绑了出来,就只为了与我论道人性善性恶,这样轻易杀了,难道不可惜 。现在晚辈为止水学宫尊长,又为慕衍在世血亲,我身上的秘密若不问出来,就这样杀了,也太可惜了些。”
老人听他所言,并未有震惊的神色。“既然公子已经猜到,那老夫也就不卖关子了,公子说吧。”
慕念只是与他对视:“若我不说呢?”
“那我这徒儿可能会一根一根的拧断公子的骨头。”老人看了眼顾鹤音。
慕念也抬眼看了站在旁边的顾鹤音一眼,也叹了一口气:“那我还是说吧,我现在这身子骨遭不住如此摧折。前辈想问的问题,我不知道。”
老人愣了一下,然后说道:“公子莫不是在耍我,可是真的想尝尝骨头被拧断的滋味。”
慕念神色坦然:“不是晚辈不讲,是我真的不知道,曾经师尊传我止水剑之时,也只给了我一副星图。我被顾姑娘打伤之后,出海到仙岛求医,确实得到了星图所写的那个答案,而这答案,是需要钥匙的。其中谜团,我也并未查清。”
“慕衍并没有告诉你?”老人说道。
慕念苦笑:“慕衍留于南楚,从南楚回来的时候,我不过两岁,便是他讲了,我又能记得多少。之后慕衍便被幽居南楚凤鸣楼,带着秘密身死,慕家族长也重病去世,世间再无第二人知晓。”
他言辞恳切,并无半句虚言。
老人闻言,半晌没有说话,他自己揣度慕念说得话是真是假,但慕念并不像是说谎,他也挑不出慕念的任何错处。想来慕念是真的不知道,但慕念已经拿到了钥匙。
“钥匙在哪?”
“现在南楚国主,姜琊身上。”
慕念云淡风轻的说道。
若不是那老人站不起来,他都可以从床上跳起来,只见他脸上满是惊讶,回头看了一眼顾鹤音。
顾鹤音脸上的表情也有了些变化,原本以为关山雪月慕念会一直待在身上,可谁知道慕念竟然将关山雪月交给了姜琊,的确是令人没想到。
而慕念这副表情,分明就是,我已经将事情全都告诉你们了,东西在哪儿也告诉你们了,就看你们敢不敢去拿。
现在顾鹤音对上姜琊并没有胜算,而且姜琊早就想杀了她,此番又是绑了慕念出来,若姜琊全力出击,顾鹤音也只有逃跑。
屋中沉默许久,老人也没有表态,慕念并未有所惊慌,他在和岚游出来之前,将身上 的玉玺留给姜琊,而那枚钥匙便一直挂在悲回风的剑柄上。他们并不认得钥匙,而是将关山雪月当做了钥匙。
也难怪,璧国的国玺,关山雪月为神女所授,能镇邪祟,如此神物,被当成开启神墟的钥匙也并不奇怪。那慕念便将错就错,让他们把关山雪月当做钥匙就行了。
方才顾鹤音和他说的那句话,慕念一直在思忖,顾鹤音到底是什么意思。她与前任暗楼楼主,也就是坐在玉石床上的老人,似乎有些隔阂。并不像是完全听从于老人,再加上来的时候马车上那个女杀手的态度,顾鹤音或许在背地里,筹谋什么。她的目标,应当也是慕念手中的钥匙。
他们俩师徒,虽然都是要拿到钥匙,却是明显貌合神离,目的不同。而老人也不是全心相信顾鹤音,反而一直都提防着顾鹤音,这种微妙的关系,慕念收入眼底,却并没有开口,心里默默盘算。他被带离不知过了多久,不知姜琊发觉他失踪,会是何种反应。想到这里,慕念不觉得有些头疼,要是按着姜琊那般冲动的性子,怕是会来寻他。这暗楼机关重重,若是寻不到还好,若是寻到,那才是真的危险。
过了将近一炷香的时间,老人也 并未再说什么,只是挥了挥手。
顾鹤音见了,便对着老人行礼告辞,将慕念带离。
从那房间出来,不知顾鹤音扳动了什么机关,面前又出现一条走廊,这条走廊明显点的灯比上一条多些。
不过总归不是要放他走,慕念跟在顾鹤音身后,打量四周,方才他看过在大厅倒悬的暗楼模型,如同迷宫一样,弯曲曲折,不知设了多少陷阱机关,若不熟悉者,必然要迷失其中。
顾鹤音打开了牢门,慕念十分知趣的走了进去,抬头环顾四周,也只有一盏灯火跳动着微光,不过是方寸大小的地方,慕念苦笑,自己也应当知足了。
“会有人来救你。”
顾鹤音关了门,她的话传到慕念耳边,她更像是千里传音的功法,慕念看着她转身要走,叫住了她。
“你之前想要杀我,为何留手。”
听了他的话,顾鹤音停住了脚步,之后便继续往前走。她的话钻入慕念耳中。
“我并未留手。”
慕念一愣,顾鹤音之前是真心想他死,那时经脉尽断,是必死的,可他身上的那股真气是从何而来。
像是玉衡那样高深的内力功法,维持人心脉也是勉强,又是何方高人,可以用真气护住他的心脉,生生不绝。
慕念坐下来,他在仙岛上的那一剑,还有些模糊记忆,便是用那残留在他身体经脉的那股真气所出。只觉得身轻如燕,自在神游,仿佛在那一时间脱离尘世,不在有凡间法则束缚,也不再有诸法拦路。从未有那等境界,慕念自己也无法解释,仿佛就是那顷刻之间,方得如此自在逍遥一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