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千渺呸了一声：“所以老子才说，老子走了背字。自轻自贱，脑子有病的人全被我碰上了。”
“士为知己者死，伯牙绝弦，渐离投筑。一死何惧，惧的是人生再无一知己，无一可舍命之人。”慕念说道。
“天不救欲死之人，我看这话，可是说对了。”云千渺说道。“有道是自寻死路，神佛难救，我一介凡人，就不插手了。你不担心姜琊打不过那女人？”
没有其他杀手搅局，只是顾鹤音与姜琊相斗，虽不轻松，却也不至于落于败局。仙道人已死，所列冠绝榜，亦是过去之事。如今之事，如今之人，自然不能以冠绝榜来衡量。
方才顾鹤音逼近之时，慕念曾听她说，关山雪月。那枚玉玺他原本是想沉于东海，只是从仙岛回来的路上，站在船头，又将拿出来的玉玺收了回来。
玉玺为国祚传承之物，国已不存，国玺又有何用。并非他念及璧国国主所托，他并无复国之念。只是关山雪月为上天所赐至宝，沉于沧澜碧波之中，难免可惜。
只是顾鹤音为何会知，关山雪月在他这里。世上要么认为关山雪月在战乱之中丧失，要么便认为被姜琊收入楚国囊中，而不是认为在他的手里。
慕念看着顾鹤音，她为郑国镇国公主，要璧国玉玺又有何用，这点慕念想不明白。
姜琊横刀将顾鹤音逼退，顾鹤音单手撑地，一个翻身，落在两丈开外。东方曙光已现，顾鹤音抬头，看了慕念一眼，她并未张口，声音却和内力一起，传入慕念耳中。
“交出关山雪月。”
她身上有几处刀伤，流着血。姜琊刀撑在地上，吐出一口血来。姜琊撑着刀起身，抬手擦了脸上的血。
“天已经亮了，见不得光的暗楼，要在白天杀人吗？我不介意多陪你过几招。”
顾鹤音微微变色，往后退了几步，继而轻盈后退，消失在他们面前。
原本拿着刀的姜琊此时也撑不住了，跪倒在地上，吐出一大口血来，方才他勉强撑着，此时也终于是撑不住了。
慕念上前，扶起姜琊。
姜琊身上的重量都倚在慕念身上，慕念扶着他到路边坐下，云千渺翻出调理血脉的药，将药递给姜琊。
“你受了内伤。屏息凝神，将体内真气调息一遍，之后服药。”慕念替姜琊把脉之后说道。
昨夜苦战，地上俱是杀手尸体，血染阡陌。一夜也终于过去，天色欲曙，清晨的辉光落在地上，一切暴露在日光之下。
姜琊调息了一番，有云千渺在一旁看护，内伤并不致命。
慕念站起身来，将叶玦抱起来，看着云千渺。
“附近应当有照夜城的据点，我们把他带过去吧。”
云千渺目色沉重，苦笑一声：“他还特地叮嘱我说，不要让他姊姊叶城主知道。只是又怎么能瞒得住她，早晚会知道的。”
姜琊站起身来，“我自然会杀了顾鹤音。”
慕念看着姜琊，目光哀恸。若有朝一日他身故，姜琊又要向谁去报仇。
“师哥为何如此看我？”姜琊说道：“可是师哥也受了伤？还是师哥觉得，我打不过她？”
“不是。”慕念说道：“此番交锋，你占了上风，不过是我拖累了你。仙道人已死，这冠绝榜已经做不得数了。”
姜琊沉默，收刀归鞘，脸色并不好。
他的确拖泥带水，便应当不顾一切，杀了顾鹤音便是。只是顾鹤音身法飘忽诡异，若他全力一击扑空，就给了她袭击慕念的机会。姜琊握住了刀柄，骨节发白。
“师哥，那岛上的小子不是说过，你不能再用剑，刚才那又是，怎么回事？”
他问话的时候，虽然脸上仍维持着方才的表情，语气却极为关切。
慕念却不在乎一般：“我断的是经脉，又不是手脚。难不成不用内力，就用不了剑法了不成。你若不信，就问云千渺。”
云千渺忽然被提及，见到姜琊的眼神，略微犹豫了一下。
“慕公子说得也有道理，按理说就算是没有内力，单凭曾经练过的剑招，制敌也是有可能的。而且玉衡仙人所说，只是不让慕公子用内力，又没说连凭功夫使剑都不成。你们先走一步，我把这满地的尸体处理一下。”
他说得理由漏洞百出，姜琊也不是傻子，只是看着慕念行动如常，也是将信将疑。
走出一段路，两人停下脚步来，等云千渺赶上来，慕念方有机会，开口和姜琊说方才听到的话。
“顾鹤音说，她是为了关山雪月而来。”慕念说道。
姜琊看着他，“她不是来杀你的吗？”
“杀我和拿我身上的关山雪月也不冲突。她是为了关山雪月，次是杀我。”
他说着，从怀中掏出锦囊来，扔给姜琊。
姜琊反手接住，“你不是说不会给我？”
明媚阳光之下，道路明亮，也落在慕念身上。
他侧眸看向姜琊：“我是说过不想给你，原本我是想沉入海中，不过站在船头吹冷风的时候，我反悔了。”
姜琊皱了眉，看着慕念，“这又是为什么？”
“哪有那么多理由。”慕念叹了一口气。“或许是因为此物为世间至宝，我不忍心就此遗失，愿其在世间多传承几代。又或许是因为我贪念一起，想昧下此宝，如今又想开了。”
姜琊解下锦囊，锦囊中玉玺在阳光下通透明亮。上面雕刻麒麟似乎要踏云而起，御风而行。他将玉玺重新装回袋中，扔还给慕念。
“还是师哥你收着吧，我南楚不缺这一块玉。”
“你不要？”慕念问道。
“若是师哥你真心想给我，我便收下了，但师哥你并不想给我，对吗。”姜琊说道：“师哥你远比我见多识广，你看不出来这玉玺有什么机巧。我更看不出来，这东西，在我眼里也不过是一块玉而已。而且它还有故国怀乡之思，你都舍不得丢到海中去，还舍得给我？”
“你倒是聪明起来了。”慕念摇头，掂了掂手中锦囊。“璧国国主并未和我说过，关山雪月有何特殊，据我所知，也不过是那个璧国说烂了的传说而已。为何让顾鹤音来抢夺，她为郑国镇国公主，就算关山雪月真的是天下至宝，也不会让她如此感兴趣。”
“她还是暗楼楼主，暗楼毕竟在江湖上已存在数百年。若是有暗楼代代传承的秘密，我们不知道也不奇怪。”
姜琊忖度说道：“而且顾鹤音身为郑国镇国公主，又如何与暗楼关系密切，甚至成了楼主，事实真相究竟如何，我们不得而知。”
慕念将手中锦囊抛起，然后一把抓住。
“故国玉玺，我又没有复国的念头，留着也没什么用，给她倒也无妨。只是这一切太过诡异，这世间存在太多超越常理之事，我几乎都要相信，这块璧玉当真事来自天上了。如此，倒不可轻易交出去。”
“玉衡那小子都跟你说了些什么？”姜琊双手环胸说道。
“这个。”慕念一笑：“不足为外人道也。”
姜琊吐了一口气，抬头便见到云千渺气喘吁吁的赶了上来。
“你们走得好快，马都死了，我们该找个客栈休息一下了吧。”云千渺弯腰喘息说道，他脸上还有跑步留下来的汗珠。
“你怎么去了这么久？”姜琊皱眉问道。
“姜琊，你到底有没有良心，那么多尸体，我自己一个人，才用了一个时辰清理了，你还跟我说慢？一个时辰可是连挖坑都不够。”他终于是把气喘匀了，直起身子来。
慕念看向云千渺，有些犹豫。“小神医，你是怎么处理的？”
听了慕念的话，云千渺抬头，眸子纯净，望向慕念。
“昔日我同家父云游之时，曾经路过瘟疫之地。瘟疫起时便是因为战场死人，尸体滋生病害，为祸一方。若只是掩埋，还有可能会污染水源，再次致病。所以我想了一下，若是能有将死人消弭于无迹之药，倒省得滋生疫病。”
他说话的时候，还叹了一口气。“我当时与父亲讲过，父亲虽并未责骂我，但却跟我说。我们看那些尸体为疫病之源，当焚之，毁之。可对于当地百姓来说，死去的却是他们的父母，亲人。怎能忍心看着与自己血脉相连之人挫骨扬灰，尸身弃之。虽然愚昧，但却是赤诚之心。将尸体掩埋便算了，若当真污染水源，净水之法，也并非没有。亲人逝去，已是蚀骨之痛，何苦让他们再伤心。”
慕念沉默，云如镜说得很对，纵然人死魂消，尸体不过躯壳，但大多数人，都是希望自己亲人入土为安，不愿看他们尸身再遭人磋磨。
“所以我虽然配出了这样的药，也一直遵循父亲的教诲，未曾使用。”
忽然之间，云千渺话锋一转，下半句话是咬着牙说出来的：“那些人原本就是无心杀手，戕我友人，本就应当挫骨扬灰，死无葬身之地。即使如此，也难消我心头之恨。”
慕念拍了拍云千渺的肩。
姜琊看着云千渺，也没有再多说什么。云千渺虽然医者仁心，但并非每一件事都可用仁心宽恕。总会有无法消弭之恨，无法宽恕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