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着云千渺的想法,他们都是疯子。都是要治的,虽然之前云千渺也是这个想法,但明显现在,他们应该更疯一点。
慕念也并不想为难云千渺,这些事他也不想瞒着,但云千渺的反应,也太大了一些。他更怕云千渺说出来什么不中听的话来,刺激了现在的姜琊。诚然,姜琊还没有那样脾气古怪暴躁,慕念看了一眼云千渺,还是决定暂时还是别让云千渺说话了。
“天书,不过是骗人的玩意儿而已。”姜琊一脸不屑,“还总是有凡人会将其视作那些虚伪神仙对于凡间的恩赐。”
慕念沉默,姜琊的话,他听进去一半,“王上只要告诉我,南楚藏天书的地方在何处。”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姜琊表情有些奇怪,他就这么看着慕念,好似是在看一件非常有意思的东西,并且还津津有味。
他这样的表情看得慕念并不自在,慕念侧过头去,不去看他的眼睛。
“便当做是阻止那些人开天门,这应当也是你不想看到的发展吧。”慕念淡淡说道,他的目光看着一旁的焦木。姜琊从他的脸上并没有读出什么别的神色,倒是更让他好奇。
“你难道就不想开那天门?钥匙应当在你这里吧。”
慕念摇头,“我始终觉得,凡人之事,就应当为凡人之事,不可被仙神左右。若真有仙门,不如毁去。”
他的眼神从路旁焦木移至姜琊身上,眼神中却是之前从未有过的坚定与愤怒神色。
“人受命定天数左右,人之命运,应为人自己所定,怎可为那些所谓天上神仙左右。人从来都不应被外物左右命运,我想要这人间,再无天命一说,再无人可推演凡人命运。”
姜琊没想到他竟然这样说,惊讶之余,反而大笑。
“你以为你被天命所累,凭你这一腔愤恨孤勇,就能将天门毁去吗?当年我都没有做成的事,你以为一介凡人,难道可以做到?”
“或许不能,但愿一试。”
慕念语气坚定,对上姜琊猩红的眸子。
两相对望,姜琊似乎是无奈,亦是长舒了一口气。“算了,我并不想与你较劲,既然你时日无多,不如多给我找些乐子。不然以后我又去哪里寻如卿一般的妙人。”
他说着,从慕念身边走过,回头:“还有,将那小朋友的穴道解开吧,我看他快憋死了。”
慕念解开云千渺的穴道,云千渺咳了两声,倒也是没有再说话,只是悻悻地跟在后面。
楚王宫依然巍峨如旧,慕念跟着姜琊,在王宫中穿行。
只是姜琊不去宝库,不往书阁,而是往宫殿后面去,穿过朱廊,便走到暖泉之前。
不知姜琊扳动了什么机关,便见池水分开。泉水干涸,露出向下的台阶来。姜琊扫了慕念一眼,便踏上台阶。慕念也并未多言,跟在姜琊身后。
台阶上仍有潮湿水流,姜琊打了火,走在前头,向下幽深。姜琊点了旁边的火盆,火光可以照亮周围的情况。
火光跳动之下,慕念也看清了周围的摆设,墙边堆着古卷残章,因为硫磺和水汽损毁,已经残破不堪。古早一些的竹简已经发霉朽烂,上面曾经墨刻的字迹也已经不可辨认。
“这些古卷上面,原本就没有写什么重要的东西,放在这房间里。只是为了凑数的,我在的时候,这房间里只放了那天书残片。不过看这样子,应当是早就被凡人取走了。”
“应当是姜永宁在败亡之时已经取走了。”慕念说道。
可回答他的是一声冷笑,慕念抬头看去,姜琊将朽烂的竹简扔在一边。
“姜永宁逃走也不过几年,这竹简都快要朽烂成灰了,若是天书一直在,就算有水汽,也不会烂成这个样子。我存天书之时,天书在此,房间不会有水汽进来。这些书倒是放了几年的样子,应当是他放进来的。这天书被取走,起码也已经过了二十年了,上代楚王,就已经将天书取走了。”
慕念沉思:“似乎先楚王,并不像我所了解的那样昏聩无能。”
“他即位时,也是从一个不得宠的皇子,一步步权倾朝野,登上王位。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是酒囊饭袋。”姜琊冷笑,“慕衍折在他的手上,这样的手段,你觉得他昏聩无能,我不知道是你蠢,还是不够聪明。”
慕念没有说话,云千渺倒是忍不住了:“姜琊,你自己不也是这么说的吗?先楚王若不昏聩,怎么会整天花天酒地,不理朝政。”
姜琊扫了云千渺一眼,云千渺被他眼眸中的红光吓得往后躲了躲,躲在慕念身后。
见了慕念脸上的表情,姜琊勾起了一个微笑:“我想,你已经知道大概了。”
慕念点头:“的确,先楚王并不昏聩,只是性情大变。而他性情大变的原因,是兰奢夫人。”
“你脑子转的倒快。”
“慕衍离世到现在,已经过了二十二年,而姜永宁,二十一岁。兰奢夫人得宠之后,先楚王便性情大变,昏聩无能。或者说,是先楚王变了性情,才会宠幸兰奢夫人,兰奢夫人是古银国人。”
“曾经雄才大略,年轻有为的先楚王在二十二年前就已经死了,而四年前死的那一个,不过是一个傀儡而已。”姜琊说道。
慕念沉默,或许慕衍的理想,并没有遭到背叛。只是懂得他理想的人,已经死去。
“我知道 你在想什么。”姜琊冷笑:“你别高兴的那么早,就算先楚王没有被兰奢夫人所控制,他也不是什么好人,慕衍一样会死,不过是死得更慢一些。能成帝王者,从来都不是什么好人。”
他一面说着,一面伸手,敲了敲自己的胸口,似乎是另有所指。
慕念不答,也并未再继续。
“既然先楚王早就转移了藏着天书的地点,那这里应当就没有什么对我们有用的东西了。”
“那还是有的。”姜琊说道,将朽烂的竹简丢在一边,推开架子,给慕念看在墙上凿出来的洞,洞的边缘很新,应当被凿出来并没有过去多久。慕念靠近蹲下,便见到洞口也有焦黑的痕迹。
“琉璃火?”慕念有些惊愕,回头看着姜琊。
“琉璃火原本便是吐息所化,天上龙火,设置于此,便是为了看守天书,也是为了有遭一日,有人侵入之时毁去天书。可笑,可笑,琉璃火不仅没有看守天书,反而还被人盗取。设置陵墓机关,甚至炸了半座桓都。”
慕念没有作答,站起身来,“你在各国藏天书之时,有无设置机关。”
姜琊摇头,“我原本与人定下契约,我给他们人间富贵权势,他们替我藏好天书,可有人背信弃义,我离开之后,便自己打开天书。我已经行至此,后又有人追杀,已是不得,才设下如此机关,又将最后一卷天书托于我最信赖之人。之后便被镇于幽冥深渊,最后一卷天书也未曾交出,落入那人仙之手。不过仙门关闭,那人仙也不得回天,便临东海,建宫殿以存神剑天书,以剑名为宫室之名。他那把剑,叫做止水。”
姜琊说话的时候,眼睛瞥向慕念身后背着的悲回风。
“不过神剑锋芒太过,他便铸一剑鞘,匣藏其耀光锋芒。如今你无剑鞘,剑刃锋芒也已经恢复八成。不过你是凡人,就算当真指掌神剑,所能使出威力,也不过十中一二而已,便不要妄想用此剑可以令我惧怕了。”姜琊说道,“我知道的,也就只有这些了,至于那位人仙现在何处,已经过了几百年,他身上的仙力应当早已经被人间业障消磨殆尽,也已经半是凡人之身了。”
说到此,姜琊脸上难免又是拿番苦涩微笑。“自然,过了这数百年,真正遵守当年契约的人,也只剩下一个,就算是我放了琉璃火,也无法抑制凡人贪念。”
“当年那打开天书之人,可是仙道人。”慕念问道。
“仙道人,好搞笑的名字。”姜琊说着,脸上满是不屑。“他还真以为他能成仙,偷别人的机缘,还能得到成仙,白日做梦。”
慕念没有说话,既然城中的琉璃火来自这里,那应当是有知道内情的人将消息泄露出来,那必然与姜永宁有关。那天书残页,一定也在姜永宁的手里。
“有人趁着岚游下药让全城昏迷之时,从这里运走了琉璃火,并设置于坊间,无论岚游是否给出解药,他们都会引爆琉璃火。”
“师哥,是何人所为?”
这突然一声,让慕念心下一惊,抬头却见到姜琊眼中红光已经退去,便知道这壳子下面换了一个人。
云千渺小声的在慕念耳边说道:“慕公子,你再说姜琊没有病,我觉得他就是失心疯,莫不是被撞坏了脑子。”
慕念将云千渺按了下去。“小神医还是不要说这么多话了。”
他带着笑轻声说道,云千渺听了他所言,抬手捂住了嘴,是他错了,他错了还不行吗。他可不想再受什么双重威胁了。
“暂时还不知道。岚游既然与暗楼合作,想必应当是顾鹤音干得。不过顾鹤音应该并没有告诉岚游自己会直接放火焚城。琉璃火的事,岚游并不知情。他虽有错,但罪并不在他,不过是借刀杀人而已。琉璃火原本便可杀人,只不过是接着岚游的药力,直接断了逃生的机会。”
姜琊双手握拳,指甲嵌进肉里。
“北燕来的那商队已经被灭口,他们应当也知道些什么,不过很显然,并没有给他们说出来的机会。而且藏身其中的那个女杀手也已经不见了。现在可以肯定,顾鹤音和姜永宁是合作关系。”慕念说。“萧栖朝是主使者,还是参与者,或者他根本不知情,这我便不知道了。”
“无论如何,萧栖朝一定也脱不了干系,我要他北燕血债血偿。”
慕念摇了摇头。“藏在南楚的天书已经被姜永宁带走,郑国的天书在顾鹤音的手中,不管萧栖朝是否参与其中,北燕的残片他们也是唾手可得。他们最终的目的是集齐残片开启天门。璧国的残片和止水学宫的残片不知流落何处,若也流落在他们手中,便更加危险。”
姜琊眉头紧缩,从暗室中出来,未出这王宫,便已经有人出现在他们面前。暗卫手中捧着一只带伤的鸽子,他的身上也有许多伤口还冒着血。
他将带血的鸽子递给姜琊。
“军中急报,北燕进军,我军不敌,三郡失守。”
姜琊将 纸条搓成了灰,脸色铁青,根本顾不得许多。萧栖朝很可能会在他离开军中之时进攻,所以他已经做好了安排,可连丢三城,情况危急,他必须回去。
慕念也知情况危急,半刻耽搁不得。“怀瑾,你先回去,桓都便由我处理,三日之后,我便前去。”
姜琊点头,翻身上马,便一路烟尘,望北而去。
桓都城中琉璃火已经收缴,接下来便是拔除还在桓都城中的眼线杀手,慕念手段迅速,纵使还有未曾找出的暗线,一旦他们有所动作,便会落网。
处理好这些,慕念带着云千渺,如约出发,只是走到曾经楚郑交界之处,便见后方有烟尘起,回头便见一人一马,提枪赶来。
慕念看清他的模样,先是一惊,继而是欣喜。
“明正,你为何前来。”
楚牧勒马,银枪横临,“听说楚军至雍州,不敌,连退三郡。我觉得不对,便赶来与你一同前去。”
“师兄也察觉出不对。”慕念并无疑问,而是笃定楚牧也能看出来。
凡用兵者,胜须天时地利人和,败也唯不尊天时,不尽地利,不得人和。楚军勇猛,并不违天时,也有地利之便。败的毫无理由,则必有异祸灾变,非人可撼动。
也正是因此,所以楚牧也要前去。
“雍州为我兄弟撒血之处,为我骨肉死战之所。有异变凶灾,我必须要前去看看,否则如何能安我五万兄弟勇毅之魂。”
慕念没有反对,只是回身纵马。
云千渺看着楚牧,脸上还有几分担忧。
“楚将军,你要是前去的话,肯定会碰见姜琊的。”
楚牧爽朗一笑:“小神医,你不必担心,我会怕他,不过再一死战而已。”
他说完,也打马,追上慕念。
接近雍州地界,便见到一片荒芜,土色焦黑,并无人烟。
到了郡城,城上俱是守军,似惊弓之鸟,见慕念一行停在城下,许多弓箭对准慕念他们。
慕念掏出令牌,往上一亮。
“南楚相国慕念,开门放行。”
城上的守军听清了他说话,急忙撤了弓箭,开城门,放慕念他们进来。
为首的夫长明显是强装镇定,从他颤抖的瞳孔之中,不难读出他的恐惧。
“王上呢?”慕念并没有看见姜琊,这样问道。
夫长语气颤抖。“昨夜攻城,王上杀至城下,至今未回。今天晚上那群家伙又要来了,相国大人,我们当真不知应当如何应对了。我南楚将士,从来都是虎胆,可见到这样的景象,就算是再勇猛的战士,也吓破了胆。”
他看见站在背后的楚牧,脸上有所犹豫。
“相国大人,这位是。”
“裂云枪,楚牧。”
“原来是楚将军,末将失礼。”夫长说道。“楚将军所历百战,可曾见过尸体成军。”
慕念和楚牧俱是一惊。
提起此事,夫长脸上便是难掩的恐惧。
“相国大人,楚将军,若是寻常进攻,我们也能挡下,可那进攻的根本就不是人,就算掉了脑袋,断了手,他们也一样会攻上来。有战死的弟兄,转眼之间,便爬起来,挥刀砍向我们,曾经同生入死的兄弟,又如何……又如何能下得去手。”夫长说着,看着楚牧,脸上的表情也有所动摇。“一开始那些人,是楚将军曾经的部下,蓝衣军。”
楚牧脸上的表情崩裂,握紧拳头,目眦欲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