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念也注意到楚牧的神色，转向夫长，
“或许是你看错了，你又未曾见过。”他说完，又回头看向楚牧。楚牧也只是紧握着拳头，什么都没有说。
“还是要去看看为好。”慕念说。
姜琊出去已经有很长时间，还不知会遇上何种危险，就算是不会遇上什么危险，慕念现在也放心不下，他必须要去看看。楚牧也是坐不住的，他也一定要去，涉及到曾经与他同生共死的兄弟，他又如何能在城中稳做。
他们也来不及多停留，翻身上马，一路往城外去，城外也是一番惨状。一路走过去，没有看到半个人影，一路上看到的都是焦土死尸，没有半个活人。
越往前走，死尸也就越多，乌鸦兀鹫在头顶盘旋，这样惨烈的战场，连尸体也没有一块完好。
若是完好的尸体，也会爬起来攻击活人，所以也只是无奈。这样惨烈的景象看过去，的确是触目惊心，让人不认去看。这些尸体不光是穿着楚军盔甲，还有更多，穿的其他的衣裳。
盔甲已经残缺，衣裳也残破不堪，但楚牧还是能认出曾经同袍形制。
慕念也翻身下马，跟在楚牧后面，楚牧有些怔然的蹲下身，捡起在尸堆中的一块铭牌，铭牌早就已经被血染污，上面写着的，是曾经旧部的名字。
“明正。”慕念见楚牧神色端倪，出声提醒。
楚牧抬手擦去铭牌上的血污，收进怀中。“我没事，还是先找到姜琊。”
可看着他的动作，分明便是满腔的恨意。曾经兄弟战死沙场，可却有人尤嫌不够，侮辱尸身，令其魂魄无法归乡，甚至，不得全尸。也是他的错，楚牧一步一步往前走着，曾经英勇抵抗的忠勇将士，如今也是白骨露野，受那野狗兀鹫啃食。
慕念跟在楚牧身后，楚牧心里在想什么，他多少也清楚。楚牧如此，多半也是因他所害。而造成这样的惨状，慕念也不忍去看。
“这件事与你无关，温言，你也不必自责。”楚牧说道。
不过他语气中总归是带了些叹息，慕念也并不再问。
他们自然是要去找姜琊，可这样凌乱血腥的战场，又去哪里找姜琊呢。慕念相信姜琊应当无虞，但见此惨状，也觉得昨日凶险。楚牧也没有再说话，他多少也能明白了为何骁勇楚军会连丢三座城池，也并不能怪他们，就算是再勇猛的将士，见到了如此惨状，也会被吓破了胆。
除了盘旋的兀鹫，还能听见犹如野兽般的低吼，接着似乎是一声恐惧的悲鸣。
慕念和楚牧对视一眼，急忙往发出声音的方向奔去。
往前走，便看见面前的黑影，便如同尸山血海一般，姜琊站在其中，提着刀，回头看向慕念，一笑。
“怀瑾。”慕念有些怔然，他已经有些不认识面前的这个人，好似是一个陌生人一般。
姜琊也看见了楚牧，举着刀，歪头看向楚牧，眼神里还是那般凛然。
“师哥，你果然救了他。我可不知你和云千渺有这样大的本事，竟然可以让人起死回生。”
他的声音本就冷漠，还带着杀意，慕念也是怔怔然看着姜琊。
“姜琊。”楚牧声音低沉，他也抬头看着姜琊，手里握着那杆银枪，仿佛顷刻之间，枪尖便可破空而出，凛然相对。两人之间已经是剑拔弩张，慕念拦在中央，也抬头看着姜琊。
姜琊只是将刀插入脚边的尸堆之中，眼眸中映着慕念的脸。
“师哥，我不是同你说过，你若是想救什么人，我管不着，但莫要让那人出现在我的面前，师哥可是忘了。”
他倒是没有几分动手的意思，慕念抬头看他。“我自然是没忘，只是今次事出有因。这些尸体，应当曾经是明正的部下，已经死去多时，灵魂也不得安息。”
“呵。”姜琊冷笑，从尸体中拔出刀来，刀拔出来的时候，带起了尸体中凝固的污血。“便是这些人吗？”
“怀瑾，曾经在东齐。我们不是也见过可操纵尸体的异人。他应当是属于暗楼顾鹤音的部下，现在顾鹤音应当也和姜永宁结了同盟。现在他们都在北燕，没想到御尸术竟然可以控制如此多的人。”慕念语气之中一半是感叹，一半是隐隐后怕。若是北燕当真会这种邪术，恐怕要进军北燕，还要更难。
他并不怀疑南楚将士的骁勇，也并不怀疑姜琊对于行军打仗的策略。只是他们要面对的，是非人之物，所要对抗的，是逆天邪术。如果不能将此事解决，那又如何能轻易发兵。
姜琊和楚牧的眼神交汇，姜琊不是没听见慕念说话，只是与楚牧四目相对间，总多出些刀光剑影来。两人原本就不对付，此时便更是不对付的紧，他们两个几次相逢，便从来么有过什么好事，两次皆是死斗。
“怀瑾，明正。”慕念拦在中间，看着这两个人一人握刀，一人持枪，这分明便是要一番死斗的样子，现在慕念哪里肯会放任他们两个内讧。“就算你们素有仇怨，如今也已经扯平，便看在师尊和我的面子上。”
楚牧原本就没想和姜琊动手，姜琊意味深长的看了慕念一眼。
“罢了，既然师哥如此说，我也不为难他，我就当他已经死了。”
楚牧白了姜琊一眼，没有同姜琊说话，反而将目光转向慕念。
“我驻守雍州，不曾在郑国王都，对于那些王室密辛更是一无所知。不过我在郑国王都的时候，也曾见过镇国公主殿下数面。那时公主殿下正值豆蔻，却与其他的王室公主王子不同。我只远远见过一面，只觉她身上肃杀之气甚重，并不像是养在王宫之中养尊处优的公主。”
“那自是因为她是暗楼的人，那时候便已经做了杀手，不知道已经杀了多少人。”姜琊冷声说。
楚牧的眼睛依然看着慕念，似乎当姜琊不存在一样，继续对慕念说道：“我当时便十分好奇，为何镇国公主贵为公主，身上却有肃杀之气。现在我依然十分好奇，为何镇国公主殿下贵为公主，要加入暗楼那样的一个杀手组织。”
或许他的疑问，慕念可以解答，犹豫再三，慕念还是决定要告诉楚牧真相。
“她是为了天书。”慕念说道。
“天书？”
楚牧有些摸不着头脑，他一直驻守雍州，对于那些王室密辛本不知情。更何况是郑国王室特地藏起来的东西，他又如何得知。慕念也叹了一口气，正是因为楚牧的生活环境如此单纯，才那么容易就落人算计。
他也算是利用了这一点吧。
将自己所知的事情告诉了楚牧，慕念尽量选着楚牧能听得明白的表述，可尽管是这样，楚牧还是听的云里雾里。毕竟要一个人突然接受所有传说都曾经是历史，而不是话本子中虚构杜撰的故事，也是挺难的。
虽然一知半解，但是楚牧还是能理解了慕念的意思，他抬眼看了一眼姜琊。
“温言你的意思是，镇国公主就是为了暗楼的天书残卷，选择投靠暗楼。而且姜琊那个同父异母的弟弟，也盗走了南楚的天书，现在一起集结在北燕？”楚牧捋顺了一遍。“所以，暗楼那个会操纵尸体的妖人就是萧栖朝的授意？”
其实这样说也没什么错，萧栖朝一定是知情的。否则以他的水平，断然不可能发生了这么大的事他还是一无所知。
姜琊仍然是冷笑，他的刀随手插在地上。
“你想是没见过 这些尸体被操纵的时候，就算是砍了脑袋，也不会停止行动，唯有把手脚砍下，才会停下动作。”姜琊带着讥讽和冷笑。
慕念也不愿再听他说下去。
“这些尸体，还是烧了吧。”
“当然。”
姜琊从地上拔起刀，一点火星从他手中坠落，沾地便燃，很快火舌便已经舔尽尸骸。
望着跳动的火焰，慕念便觉得这火焰有些熟悉。曾经在凤鸣楼，在桓都，他都见过，琉璃火。
他不知道姜琊是如何将琉璃火带出来的，并且用得如此娴熟。
楚牧并未见过琉璃火，但见到慕念的眼神，和如今迅速燃起来的火焰。心下也已经明白了几分，姜琊将刀插回刀鞘，从慕念身边走过。
只听见他悄声说道：“师哥，你忘了之前答应过我什么？”
回答他的也只有慕念的沉默，不过姜琊只是笑笑，并没有怪慕念的意思。
“也是，师哥说的对，在师哥看来，我与楚牧，的确是扯平了。可我呢，一直以来心思便不怎么善，一码算上一码，就算是当年的恩怨看在师兄的面子上一笔勾销，可这新账却有一笔一笔的冒出来，师哥你说，我又该如何清算。”
“姜琊。”
慕念的语气也有些冷了，他的眼睛对上姜琊的眼神时，从容之中，还带着些冷意。“明正与你的账已经清算了，我与你的账，也已经清算了。”
“师哥什么时候，和我清算的这笔账，为何我却不知道。”姜琊说道，已经从慕念和楚牧身边走过，火光似乎也将他的发尾染上一层红光。“夺回三郡的路还很长，师哥，你不会就想再这里站着吧。”
望向姜琊的背影，慕念转向楚牧，神色中还带着几分苦涩。
“对不住，明正，我便不应当让你跟来。”
“无妨。”楚牧说道：“若我不来，又如何知道，不仅有人让我的兄弟白骨露野，甚至还让他们尸身不宁。我楚牧或许曾经死了，但这杆裂云枪又怎会轻易服输，怎么可能轻易咽下这口气。北燕，萧栖朝。纵然我厌憎姜琊，我也会帮他讨伐北燕，报仇雪恨。”
说话的时候，他的眼中亦是蕴藏怒火，恨之彻骨。
慕念没有再多说什么，楚牧对于军中兄弟的情谊，他懂。光是看着五万兄弟战死，已经是心中大恸。如今连尸身都未曾放过，悲痛早就已经变为愤恨，唯愿报仇雪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