螭黍背着手,走在前头,大刺刺的将背后对着慕念,他身形瘦小,围巾盖了半张脸,头发不长,在脑后扎了一根辫子。他走路的时候,脑后的辫子随着他走路一跳一跳的。倒是真不想是一个杀手,而是普通的孩童。
慕念也听说过照夜城,照夜城城主叶照心,冠绝榜排名第九。不过他并没有听说过,照夜城也是会有人接杀手悬赏的。
“螭黍小友。”慕念说道。
螭黍回头,他抬头的时候被围巾围着的脸叶漏了出来,左脸上有一道红痕,横在眼下。
“嗯?”
“小友好像知道我要去哪儿一样。”慕念淡笑。
螭黍停住脚步,“你要往哪去?”
原来他不知道,慕念苦笑。“小友为何要跟着我。”
“因为我很好奇啊。”螭黍将围巾往上拉了拉,盖住了自己的半张脸。“姊姊不愿我出门。”
“小友此番是背着你姊姊跑出来的?”慕念问道:“你姊姊也是照夜城的人?”
螭黍点头。
照夜城位在东齐临海,照夜城不仅是一座城的名字,也是一个组织的名字。三年前仙道人公布了新一代冠绝榜,照夜城叶照心位列冠绝榜第九,江湖上人才知道了照夜城的名字。
之后又有数人前往照夜城挑战,但皆败于叶照心双刀之下。而照夜城,也没人清楚照夜城是从何处而起,为何而起。
慕念也不例外,他还是第一次见到照夜城的人。
只是螭黍虽然看起来大大咧咧,但若问及照夜城,只提过自己的姊姊,别的也是一概不提。
毕竟小小年纪出来闯荡江湖,做杀手和做神医还是有点区别的。慕念想起云千渺来,便觉得头疼,不知道云千渺那边到底怎么样了。云千渺药仙之名并非虚传,但……慕念叹了口气。
“先生叹气做什么?”
“我只是想起了私事而已。”慕念说道。
“原来先生也会有烦恼啊。”螭黍说道,一路上他和慕念熟络了不少。
“这世上诸人,谁又能没有烦恼。”慕念说道,已经走到慕家昔日院落,朱漆还未剥落。推开门,空无一人,荒凉寂寥。
“先生家还挺大。”螭黍一点都不见外,直接走了进去,看着四周景色,手搭在摆在院子的石灯上。
“从孤云慕家除名之后,家人便久居凤临。”慕念说道,推开大堂的门。家具大多残破,上面落了一层灰。
螭黍只是站在门口,天色已经有些晚了,慕念出门,便也察觉到了周围动静。
一根血红色月牙镖飞来,慕念后退一步,那根月牙镖便钉在他脚边的地上。
“杀手排行榜第十一位,血月。”螭离说道。
仙道人所排之榜,为冠绝,十年一次。而江湖中,亦有人效仿冠绝榜列榜,只是莫衷一是,但杀手榜却是一个例外。
杀手榜的排行准则极其简单,杀了多少人,便因此排榜,若目标是王侯将相,则抵寻常人百人之多。目标为冠绝,可抵千人,据说,杀手排行榜上第一的杀手,只杀了一个人,仙道人。
两人抬头,就见到屋脊上站着一个人,劲装短打,身姿玲珑,蒙着面,头发梳了一个高马尾垂下来。手上拿着一对血红色的圆月环,冷冷的看着院内两人。
她目光在螭黍身上停了半刻。
“你应当没接悬赏吧。”
螭黍抬头“没有,我只是好奇来拜访一下,想不到血月姐居然这么缺钱。”
血月一双丹凤眼微眯,“你不会想拦我吧。”
螭黍一跃跳到石灯上,在石灯顶上盘腿坐下。“我怎么会拦你呢,大家都是杀手,我又没接这单,血月姐动手就是了。”
他说完,从怀中摸出一个果子,咬了一口。
血月也不再和他废话,手持双环从屋顶上跃下。
慕念抽剑迎击,螭黍含着果肉,说了一句。“血月姐。你可得小心点,先生可是将近冠绝的身手,你还真不一定得手。”
两人刀兵相接,螭黍坐在石灯上看戏,血月双环得心应手,慕念举剑迎击,却还招架的住。
“血月姐,你这样不行了,你看,现在应该把环扔出去。不对不对,扔飞镖啊,这还不丢飞镖,你看看,你被挡住了吧。现在攻他左翼,反了反了,你小心点,他用剑招了。哎,别往后躲啊,直接往旁边闪。”
当的一声,螭黍举刀,挡住血月射来的飞镖。
血月看着他,满眼怒火,目眦欲裂。“你给我闭嘴。”
“血月姐,我可是一番好意,这不是为了让你能更快得完成任务吗。”螭黍说道,手上的刀挽了一个刀花,插回后背的鞘内。他几口将手中的果子咬成一个果核,将果核往后一丢。他抬头的时候,眼中似乎闪着血红色的光,落在血月身上。
“杀手执行任务是禁止内斗的。能否拿下目标,各凭本事,血月姐本事不济,又出手攻击我,可见血月姐是不将契约当一回事了。”
慕念执剑,看着他们两个,他平生第一次感觉自己陷入了迷茫。他又不是杀手,自然对于杀手内部的契约规定一概不清,现在不清楚究竟是什么状况。
“螭黍,你不要以为我怕你。”血月举起手中圆环,十分平静的说道。
“血月姐,可是你先出手的。”螭黍说道,双刀出鞘,双刀在月光下划出两道寒光,若流星划过,直逼血月。
血月一个下腰躲开刀锋,顺势抬腿踢向螭黍,螭黍翻身,血月方想躲开,便觉得腹部一阵刺痛。低头看去,便看到闪着银光的刀尖从侧腹穿出,血顺着刀锋滴了下来。
螭黍就站在她背后,将刀拔了出来,血月捂着腹部伤口,指缝中已经满是鲜血。
血月忍着剧痛,从怀中丢出一把飞镖,她所在的地方腾起一阵血雾,等血雾散去,她人已经不见了,只留下地上的一滩血迹。
见到此状,慕念收剑。方才螭黍的身法他都没有看清,血月排行杀手榜第十一位,螭黍的排名只会更高。
“先生。”螭黍回头,脸上的红痕好似溅上的血花。“没想到你的赏金居然让血月姐都动心了,要是那几位难缠的家伙也感兴趣,先生怕是处境堪忧。”
“多谢小友出手相助。”慕念说道。
“我帮你了吗?”螭黍一笑。“血月先出手攻击我,然后我便还击了。而且有契约在,执行任务期间,杀手不可内斗。我虽然没接你的悬赏,但别人要接悬赏完成任务,我也不管的。”
他这样说,慕念也是一笑。“虽然如此,还是多谢小友。”
螭黍没有再说话,只是取了一块帕子,擦干净刀上的血。
在故宅拜祭完,慕念略微收拾了一番。这院子以后也应当不会再来了,慕念又是叹了一口气。
螭黍仍然一直待在他旁边,慕念知他并无恶意,心中警惕也放下三分。一路上也与螭黍攀谈起来,螭黍的年纪与云千渺相当,话也如同云千渺一般多。
说起话来,却比云千渺强不止一点半点。
云千渺没心没肺,说话不经大脑,只需稍稍几句,便能让云千渺将自己的底都抖落出来。螭黍却不一样,心思缜密,避重就轻。虽然话也一样多,却极少将自己的事透露出来。
看来同样是少年天才,做神医和做杀手的气质却是十分不同。
“先生笑什么?”螭黍抬头,看着慕念。
慕念才恍然,便说:“小友让我想起一个人,他与你差不多大。”
“先生也让我想起一个人。”螭黍说道。“还有,先生也不是很老,不用叫小友,叫我名字就是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尽管他极力掩饰,但慕念还是觉察出了他神色中的异样。
不过慕念并没有点明,只是心中清楚。小友通常为忘年之交所称,他小小年纪有如此境界,除了天赋异禀之外,定然是有所奇遇。他所用双刀,定然是高人相授。
只是历代冠绝榜中,除了照夜城叶照心,并未曾出现过用双刀的高人。除了齐无遥之外,他还没听过可以传弟子不同武功的奇人。就算是齐无遥,他也是给了前几代冠绝榜中的刀圣枪神留下的传世秘籍,才教得楚牧和姜琊。
而叶照心,据江湖传言是个约二十岁的年轻女子,想必不太可能传授螭黍武功。
想必这也是螭黍所不愿透露的秘密,慕念也不打算问。
“先生现在要往哪里去?”螭黍见他久不说话,便问道。
“孤云。”
孤云城周环山,山峰耸入云霄。九天玄女于峰顶授璧于璧国先祖,璧国先祖感念仙人授璧,于山下建都,百年来,风调雨顺。
“先生可是要回慕家?”螭黍同慕念一起站在城门口,一面问道。
慕念摇头,“自然不是,我只是想去璧国王宫看看。”
他说完,戴上了斗笠。
孤云远比凤临繁华。璧国从来只知享乐,王都更不例外,虽然经过战火,但早就忘却战火离恨,虽是在南楚治下,仍然可见奢靡享乐,与旧日之璧无异。
慕念压低了帽檐,现在在孤云的,都是曾经璧国的名门望族,尽管改朝换代,他们的生活倒是一点没变,纨绔奢靡,逗虫赏鸟。纵使南楚想管,对于这些人,也是无从下手。更何况,姜琊根本就没想让他们为南楚出力。孤云便是这些璧国贵族的囚笼,纵使他们不想颓废,也是求告无门。
在孤云街上的巡逻士兵也少了许多,却比凤临热闹。他和螭黍一起在街上走着,有不少人侧目看他们。慕念只得压低了斗笠,这一顶没有垂下来的纱幔,叫他费了不少心。
忽然听得背后有尖叫嘶喊,慕念回头,便见到有人当街纵马,带翻了不少摊贩。慕念闪身躲开,但头上的斗笠被掀飞出去,落在马前。
马蹄在他面前停住,慕念抬头,目光对上骑在马上的人,那人一身绸缎,看到慕念的脸的时候,先是惊讶,继而脸上的表情变成了傲慢骄矜的样子。
“我当是谁,这不是传闻中的霁月公子,怎么,不做楚王的狗,反而夹着尾巴跑回孤云来,莫不是要跪到家门前,求一杯残羹剩饭吧。”
慕念没有理他,只是弯腰将斗笠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土,戴在头上。
“孤云慕家有你这样的败类,家门不幸。”
他转身的时候,一根马鞭横在他面前,慕念抬头,一双眼眸如同古井深邃平静,毫无波澜。
倒是将马上的人看得心虚了几分,他声音大了两个调:“做了楚王的狗,居然还敢回到璧国来。”
“像你慕怀这样的人都能活于世上,我又为何不敢回璧。”慕念淡淡说道。
“哦,叛国投敌,投靠楚国,你们这一脉倒是对于做楚王的狗颇为热衷,一脉相承。若是由朝一日,可要好好告诉告诉堂哥我,怎么讨好楚王啊?”慕怀冷笑说道,鞭子仍指着慕念。“不过我可不如你恬不知耻,什么都能做,那位楚王与你关系甚笃,甚至与你同住王宫,真叫人为之感叹。”
慕念叹了一口气,“我还有事,不想和你多做纠缠。”
“哦?”慕怀说道。“是赶着……”他话还没说完,一把刀已经横在他脖子上。
螭黍不知道何时已经在他背后,刀锋贴着他的脖子。
“这位公子,你没听先生说吗?我们有事,若你十分想聊,不如我留下来陪你,好好聊聊。”
慕怀此时已经抖如筛糠,连话都说不全。
而慕念拨开他的马鞭,从围观的人群走过,往璧国王宫方向走过去。螭黍一个翻身落在他身边,已经收了刀:“我不杀任务目标以外的人。”
慕念没有说话,见状,螭黍又说道:“先生,那小子究竟是什么人。”
“不是什么重要的人。”慕念说道。
“方才他骂得多难听啊,先生你忍得住?”
“毫无新意。”慕念淡淡说道:“慕怀就如同一只苍蝇一样,不用管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