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关了约莫有两个时辰,直到了正午,玉衡方从屋里出来。
他袖手而立,看着过来的姜琊和云千渺。
他们在外面,不知道慕念的情况,已经过了这么久,此时也是急在心里。
“他怎样了?”姜琊问道,他虽然有心冲进门去,但又生怕会闯出祸来,影响了慕念。
“命保住了。”玉衡说道。
听了他此言,姜琊已经从他的身边过去,就见到慕念躺在床上,双眸紧闭,并没有要醒过来的样子。
“那他怎么还没醒。”
玉衡从他背后绕到前面来,眼神一瞥,落在他身上。
“他是人,人是有极限的。他原本就经脉尽断,又催着真气用出那一剑来。是拼着自己的寿命和毕生的修为接了你那一招,没死已经算是万幸。”
姜琊的手有些颤抖,慕念在熹微晨光中在他面前倒下,如同噩梦一般的经历,将他的神智唤醒。
看着躺在床上的慕念,心中五味杂陈。
“你最好安静一点,他需要休息。”玉衡走出门去,留姜琊一个人在屋内。
姜琊走到床边,看着慕念,他气息的确平稳了许多。体内也有一股真气流转,将原本断了的经脉连结,致使气脉通畅。如玉衡所说,命算是保住了,只是这断掉的经脉,难不成就要靠这一股真气维持吗?
玉衡走到门外,阳光有些刺目,他眯了眼睛,目光落在脸上带着焦急的云千渺身上。
“小子,你是云如镜的儿子?”玉衡问道。
云千渺抬头,这白发青年虽然的确武艺高强,但玉衡顶多比他大了十岁,说话这样老气横秋,叫人觉得怪怪的。而且好像跟他爹十分熟悉的样子,不过在他有记忆的时候,他爹也没有离开过中原。就算是真的认识,这个白发青年当时也只有十几岁。不过看在他救了慕公子的份上,云千渺决定还是对他客气一点。
“正是家父。”云千渺说道。
“传说中的药仙啊。”玉衡勾起嘴角,在他旁边坐下,“你们是和照夜城城主一起来的吗?”
他话题转得略微生硬,云千渺看了一眼房门,姜琊还没出来,慕念应当还没有醒。
便心不在焉的点头。“是叶城主带我们来的。”
“她还是不愿上岛。”玉衡向西遥望,从这里却只能看见茫茫天际,反而看不到归来崖的轮廓。
“你与叶城主认识?”云千渺不免问道。
玉衡似乎是思绪跳脱,话题又一转:“你既然是药仙,应当精通医理。也应该知道,人的身体是有极限的。”
云千渺沉默,慕念的状况有多严重他也不是不知道,他虽然对武功并不精通,但看着慕念拦下姜琊那一剑,应当是对身体负荷极大。
“慕公子他,难不成……”云千渺有些犹豫,看着玉衡,却见到玉衡轻轻摇了摇头。
“他身上有用药的痕迹,想必是出自药仙的手笔,用药调理身体,安神定心,不致被梦魇所困。药毒侵蚀,亦用相克之毒化去。不愧为药仙,值得称赞。”玉衡说道,但接下来的话却令云千渺窒息:“但是,药毒相侵,对他并无一点好处。他每日梦魇,原本也不是疾病所致,而是杀孽诅咒。安神定心的药虽然免了夜中惊梦,但却会让诅咒变本加厉的侵蚀身体。”
“怎么会。”云千渺声音有些颤抖。
玉衡只是挑眉看他:“姜琊身上的那道真气,应当是尧山留下的。尧山压下他体内躁动的龙气,方才被他强行突破,那道真气应当是消散了。所以小子,你要学的东西还有很多。”
云千渺低下了头,他小小年纪,天赋异禀,有药仙之名。却不能救人,眼见生命在自己面前一点一点消散,无能为力。
“算了,你毕竟年纪还小,对于医道,除了天赋之外,还要经年累月积累起来的经验。云如镜资质只算中上,若你行医,或许今后可以更有建树。”
“可我……”云千渺看着自己的手,他救不了慕念。
“你我皆是凡人,凡人必然有力所不及之事,遗憾惋惜之事。”
他的语气之中难免有了叹息悲哀之语。
若非亲耳听到,云千渺根本就不会相信这些话竟然是从仙岛之上的仙人说出来的。
“你不是仙人吗?”云千渺问道。
冠绝榜首,仙人玉衡。
玉衡一笑,“我自然不算,凡人之躯,只不过是武学精进,堪算几分天机,怎可羽化飞升,以仙人之名自居。”
仙人羽化飞升天界,抛却人间烦恼情缘,诸欲皆空,凡间诸法皆不加于身,凭虚御风,逍遥任游。
云千渺听他这样的话说出来,并不觉得有几分说服力。
玉衡站起身来,“我该进去请姜琊那小子出来了,你们回去见到叶城主,请代我向她问好。”
说完他便转身进屋,把姜琊赶了出来。
看着姜琊神色不舍的从门口出去,玉衡拂袖,内力关上了门。
往慕念身上输入一股真气之后,慕念醒了过来,看见玉衡的眼神,颇有些无奈的笑了笑。
“劳烦阁下了。”
玉衡扶着额头,叹了一口气。“以你现在的情况,你有两种选择。”
“我还能有选择吗?”慕念说道。
“第一,留在岛上,这也是我给你的建议。”玉衡看着慕念的笑,便觉得慕念确实是那种无药可救的类型,但还是尽自己的本分,解释清楚。“你身上的经脉断了,之前那股真气帮你护了心脉,甚至你还能用那股真气使出那一招止水剑意来。现在是我的真气帮你梳理经脉,武功你就别想再用了。”
慕念抬头看到放在桌上的悲回风,没有剑鞘,剑身闪着雪白的寒光。
“那真的挺可惜的。”
他语气中当真带有几分惋惜,只是却并不像是将玉衡的劝说听到心里去的样子。
玉衡也早知道是这样的结果。不过还是耐着性子,继续说道:“呆在岛上,你不会死的那么快。虽然身上的业障解不了,但至少有我看着,能多活几年。”
“确实是不错的选择。”慕念桃花眼中含着笑:“阁下岛上的风景不错,若是隐居于岛上,心旷神怡,有修仙得道之感。”
“可你不会选。”玉衡对上慕念的眼睛,慕念眼眸如春潭潋滟,从容含笑。
“对。”
“那我直接说第二种选择,你若回去,能再多活一年,就算你命长。”
“一年啊。我还以为我能多撑些日子。”慕念抬起手来,看着自己的掌心,掌纹杂乱。
“你身上经脉都断了,就算有奇迹发生,你经脉长好了,也撑不过两三年,五感丧失,最后衰竭而死。”玉衡说道。
“那感觉我真的挺惨的。”慕念说。
“逆天而行,必有代价。”玉衡阖眸,两人沉默了又一炷香的时间,玉衡终于又开口说道:“我就想不明白了,替人受过,换命承罪这种事,你是怎么想出来的,又是谁帮你做得。”
“我自己做的。年轻时虽不信天道,却也会手痒算上几卦。师尊算怀瑾之时险些遭了天雷,我自然也好奇。”慕念缓缓说道。
玉衡点头,“他的命格若真的全算,必然会遭天道惩罚。”
“所以我算出怀瑾罪孽深重,必入地狱。”慕念眸中仍带着笑意。
“因此,你就逆天换命?”玉衡原本波澜不惊的语气中也多了些情绪波动,但很显然他尽力让自己的声线平稳。
慕念仍是表情淡然:“我只是在他命格上改了一笔,将他身上的杀孽罪责一并划到我身上来了而已。”
他说得轻描淡写,好像是在谈论今日天气如何。
听到别人耳里,却好像惊雷炸开一般。就算玉衡心中有所料想,也没想到他慕念竟然如此大胆,并且将这一切说得轻描淡写。
“如此天赋,你不修道,真是止水学宫一大损失。”玉衡也不知道应当如何说才好。
“我并不信天道。”慕念回答。
此话却又是让玉衡心里翻江倒海。“你不信天命,还会做出这种事来?”
“正是因为不信天命,所以才会逆天而行。”
此话竟说得玉衡无言以对,看着慕念,却在慕念眼中找不到一丝后悔或是悲伤的情绪。
慕念却十分清楚的说道:“天道所示,难道就是对的吗?世人有堪舆之术者少,未曾见得天命,却相信命格所定,皆于己手。”
“你这样说,也并无不对。只是你这么做的理由是什么?”玉衡问道。
“理由?”慕念笑了,抬头看着窗户,窗门紧闭,外面的明亮阳光却透过窗棂洒进屋内,飘散的烟尘似乎也有了辉光一样。
慕念低声说道:“或许原本就没什么理由。”
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他已经把姜琊当作了自己的骨肉至亲。他不敢算姜琊的全部命格,却看到了他命格之中的滔天罪恶,无穷杀孽。
或许那时候他想了很久,或许那时候他根本什么都没有想,只是做了一个最符合,他自己内心的决定。
他并不信天命,也不信什么轮回因果,只是却在自己关心的人身上,动摇了那原本坚定的信念。他不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重视的人死在自己面前,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