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迷中，我做了一个梦。
梦到爸爸满脸紧张，妈妈握着我的手止不住的流泪。
还有顾承嗣，他说，他不能没有我。
再次醒来，我已经躺在医院的病房里。
抬眼就看到了爸爸怒气冲冲的脸，姜灵月目光冷淡的坐在不远处。
“你明知道灵月几天后的画展有多重要，还在这种时候添乱！”
果然，只是梦而已。
我痛恨自己的梦境，不实在的盼望和不死心的爱情纷扰不断。
“对不起……”
我扯着干涩的嘴角，条件反射的回应。
疼，浑身都疼。
我拽过被子，捂住自己的脸。
爸爸却没因此放过我。
他掀开被子，强迫我和他对视。
“癌症早期而已，在这要死要活给谁看？！”
“你给我起来回话！”
他扯着我的衣领，我无力反抗，木然的被他拽起。
不曾想肩膀处的纹身因此展现。
当年我被养父虐待，肩膀被他的碎酒瓶刺伤。
我为了遮住这个耻辱，才去纹了几朵花遮盖。
此刻却成了我亲生父亲羞辱我的证据。
“你真的他妈的一点教养都没有，只有下三滥才会纹身！”
他拽着我的头发，狠狠的扇了我几个耳光。
我一阵眩晕，本就残破的身躯现在更是摇摇欲坠。
他眼里是止不住的厌恶。
“爸爸，我真的是你的女儿吗……”
我咽下口中的鲜血，脸色惨然。
“闭嘴！你这种败坏门风的畜生也配当我女儿！我看你就是不想我好过！”
他随手拿起打火机，试图烧毁我肩上的纹身。
我慌忙求饶。
“爸爸，不要！”
他眼神阴狠，没有半分的犹豫。
就连妈妈，也抓住我的手不让我挣扎。
“阿音，你就忍忍吧。你这个纹身实在有辱家风啊。”
我厉声尖叫，“妈，求求你，不要让爸烧我，我现在就去店里洗掉，现在就去！”
11
爸爸没有停下。
火焰迅速的跳上了我的肩膀，被灼烧的疼痛瞬间传遍全身。
衣裳很快湿透，我无意识的呢喃。
“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你当初把灵月手烫伤的时候怎么不说不敢了！畜生！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畜生！”
肩膀迅速长出了密密麻麻的水泡，浑身上下像是覆满了拼命啃食的虫子。
我牙齿禁不住上下哆嗦。
眼睛早被汗水打湿。
而姜灵月，就坐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这一切，看起来温柔、恬静。
我再也支撑不住，一口鲜血，吐在了惨白的床单上。
失望、恐惧，我已经分不清哪个更多了。
我的意识早已被折磨的所剩无几。
等顾承嗣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的我和怒气仍未退却的父亲。
我喘着粗气，斜着眼睛看他。
姜灵月赶忙迎上去，“承嗣哥……”
顾承嗣却紧皱着眉头，轻轻推开了她。
“伯父伯母，你们先去休息一下吧，这里有我就行了。”
顾承嗣走到床前，半蹲着身子望向我。
“你别觉得委屈，你当年怎么对灵月的，今天也算是还回来了，你从此就不欠她了。”
她故意烫伤自己，又栽赃给我，现在反倒是我欠她的了？
我不禁扯了扯嘴角，笑道：“那你呢？你还要替姜灵月从我这讨回什么？一并讨了吧。”
顾承嗣没有恼，他用手捂住我的眼睛。
我听到一阵叹息。
“姜音，把这些都忘了吧，不要再闹了。”
怎么忘？
夜夜痛，痛彻心扉。
12
顾承嗣在那之后给我喊了医生，三度烧伤。
几周后，伤口开始结疤掉落，而那块皮肤，也彻底失去了知觉。
病愈不久，爸爸勒令我去参加姜灵月的画展。
“你给我好好学学，什么才叫大家闺秀!”
他们给我喊来造型师，但很快发现，最小号的裙子给我都是空荡荡的。
展会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姜灵月叫住了我。
她在无人看到的地方，朝我晃了晃手中的照片。
我的瞳孔瞬间紧缩。
那是我在孤岛时，浑身赤裸，匍匐在地上吃死老鼠的照片。
“你为什么会有这种照片？”
姜灵月咧嘴一笑，“你要是不想爸妈知道的话，你就从楼上跳下去。”
“如果你死了姜家的一切都是我的了。”
她面目狰狞，分明是恨我入骨。
“姜家的一切已经是你的了……”
“不够！万一哪天他们回心转意，我不允许这种事发生！”
“你跳还是不跳！你忘了那天在医院的事吗！还想再体验一次是不是！”
我的肩膀瞬间传来灼烧的痛感。
我回头望了望不远处的父母，还有远远望过来的顾承嗣。
我已经没有什么可以留念的了。
死了好，死了就再也不用受这种折磨了。
我答应了姜灵月的要求，和她一起走上天台。
我无所畏惧，只有一种即将解脱的快感。
就当我要跳下去的时候，姜灵月突然抓住了我的手腕。
没等我反应过来，我和她就换了个身位。
她背靠天台，身体大半都在外面。
她轻声嘲道：“姜音，这么多年了，你还是这么蠢。”
下一秒，我的身体就狠狠的摔在了地上。
还未等我看清来人，胃被重重的踢了一脚。
“姜音，这么多年了，你还是死性不改！还是想要陷害灵月！”
顾承嗣怒火滔天，重重揪起我得头发，耳光接二连三的落在我的脸上。
爸爸扶起了颤抖着的姜灵月，厉声道：“畜生！我要把你送回孤岛！”
他一个箭步上来，掐住了我的脖子。
这句话像一根钢针戳进了我的太阳穴。
我条件反射的跪下求饶，“我错了，我错了。”
本就宽大的衣服在此刻滑落，露出我浑身狰狞的伤疤。
空气在这一刻静止了。
顾承嗣愣在原地。
爸爸瞪大双眼，手缓缓松开。
“阿音……”
那些我想要掩饰的，感到屈辱的疤痕，在这一刻无处遁形。
他想要伸手抓住我，我却步步后退。
记忆像走马灯一样浮现。
我被认领回来的时候，他亲切的喊我囡囡。
他说我是他的小公主，是他的骄傲。
为什么什么都变了呢。
为什么他不相信我说的话呢……
是不是我回来就是错的……
爸爸还在逼近，我却看见了一道广告牌从高处落下。
我飞扑过去推开他，广告牌重重的砸在了我的头上。
我不是想救他，我只是不想活了。
他不敢置信的倒在地上，反应过来后颤抖的抱住我。
鲜血不断地从我口中涌出，我却感觉不到疼痛。
“爸，你就当我从未回来过。”
我这一生，原本就是这样不值得的。
13
我以为我会这样死去，但他们却没有我想象中那么高兴。
他们慌乱的大声求救，我被送到医院做手术。
医生说，我脑损伤严重，可能会失忆，且有生命危险。
我听见顾承嗣恳求医生的声音，听见爸爸妈悔恨哭喊的声音。
“医生，求求你，一定要救她！”
他的声音为什么那么难过？是在为我难过吗？
这一定是梦。
好吵，他们好吵。
我好冷，要是奶奶在就好了。
我什么都不想要了，姜家，顾承嗣，这些都不要了。
我只想和奶奶在一起，吃一顿热腾腾的饭。
只有她，才不舍的让我受伤。
14
都说小鸡破壳之后，会把第一眼看到的动物当做妈妈。
但是当我看到床前这对夫妻笨拙的替我削苹果的时候，却没由来的一阵厌恶。
我接过苹果，看了一眼，随手扔到了垃圾桶里。
眼前的女人一脸讨好的笑：“阿音不喜欢吃没关系，妈妈再给你买别的。”
她唤我阿音，但其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是谁。
我失忆了。
这是医生诊断的结果，说我的记忆只停留在十三岁以前。
我觉得好笑。
庸医。
我总共才活了十三年。
她说她是妈妈妈。
我摇了摇头。
我没有妈妈，我只有个分外疼爱我的奶奶。
她总看不清东西，出去也会迷路。
想到这，我不禁慌张起来。
要是我不在她身边，她该多危险。
“奶奶呢！我奶奶呢！”
“阿音乖，奶奶在家休息。妈妈给你做了汤，喝一点好不好？”
我抬手把碗打掉，我好讨厌这个女人，也好讨厌站在后面叹气的男人。
他们一定是把我奶奶藏起来了。
“我只吃奶奶做的饭！你是坏女人！把奶奶还给我！”
听到这话，那个女人开始簌簌流泪。
后面的男人试图做出温和的表情。
“阿音，我是爸爸啊。姜灵月做的事，爸爸妈妈已经知道了，我们已经把她赶出去了。”
“以后让爸爸妈妈补偿你好不好？”
这个男人我在报纸上见过，有名的企业家。
她的女儿前不久刚办了一场画展。
所以。
“你为什么要把自己女儿赶出去啊？”
他们怔愣了一下，突然掩面落泪。
我觉得无趣，只盼望奶奶能早点来接我。
15
过了几天，一个陌生男人来找我。
他身材高大，表情却很悲伤。
他慢慢地走过来，动作有些僵硬，眼睛一直没离开过我，以至于手摸索了半天都没找到椅子。
“你，还记得我吗。”
他问的小心翼翼，我却难以自持的恶心起来。
我茫然的摇了摇头。
他声音沙哑。
“我们以前……有过婚约。”
脑海里有些画面一闪而过，但是我却看不真切。
我头痛欲裂。
“让这人走！让这个人走！”
我拼命的大喊。
有那么几分钟，大脑一片混沌，疼的嗡嗡响。
那对夫妇赶紧上来安抚我。
“阿音不怕不怕啊，爸爸妈妈在这。”
“顾承嗣，这个婚约，还是算了吧。”
男人置若罔闻，眼睛猩红。
“阿音，你忘了我不要紧，我们从头来过好不好？”
“不要！不要！你走！”
男人冲上来跪在我床前，握住我的手，不论我怎么挣扎，他都执意不松手。
“阿音，我真的不知道以前把我从火场里救出来的人是你！是姜灵月骗了 我！我要是知道……我要是一早知道……”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啊……”
男人的额头抵着我的手背，我却感觉被灼伤。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你不肯信啊……”
我猛然回神，不知道为何这句话会从我口中崩出来。
我心脏跳的厉害，仿佛下一秒就要从胸口跳出。
“阿音，你还记得对不对！”
他欣喜若狂的望向我。
我凝视了一会他的脸，感觉有什么东西要汹涌而出。
但很快，又归于平静。
他的表情，也从惊喜，变为不安，最后变为黯然。
“阿音，姜灵月亏欠你的，我会替你讨回来的。”
说完这句话，这个男人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了。
几天后，我在电视上看到了这个奇怪的男人。
他恶意囚禁虐待了一名女生，被逮捕前车祸死亡。
临死前，他嘴上呢喃着。
“阿音，现在我还清了。”
我莫名有些心慌，但又不知这种心慌从何而起。
护士姐姐看我有些恍惚，便给我买了蛋糕。
我吃着，便也忘了。
16
在医院住了好久，奶奶都没有出现。
我哭闹之后，那对夫妻告诉我，奶奶在家里等我。
我懵懂的换上他们给我准备的裙子，拎着小熊玩偶，期待能马上见到奶奶。
但是我搜寻了每个房间，都没看到奶奶的身影。
“放我回去！我要去找奶奶！”
他们并不理会。
他们说这个才是我房间，他们才是我真正的家人。
可我只觉得这个房间阴森可怖。
他们每天都会来看我，几近讨好的询问我想吃什么。
我掰着小熊耳朵，有些沮丧。
“你们不是爸爸妈吗，怎么连我喜欢吃什么都不知道。”
我不知道哪句话说错了，他们一阵茫然。
他们果然是骗我的，哪有爸妈不知道自己女儿喜欢吃什么呢。
又过了几天，他们说今天是我的生日。
给我买了一条白色羽毛长裙，胸口点缀着一颗水晶。
我站在镜子前，看到肩膀处有一片狰狞的增生。
我用指尖摸了摸，一股强烈的灼烧感涌了上来。
好像有什么不好的记忆从脑海里闪过。
但我无论怎么回想，都想不起来了。
我讨厌这条裙子。
我缩进被窝里，尖叫着让他们滚。
那个女人好烦，每次我哭闹的时候，她都要跪在我的床前，泪流满面的求我原谅她。
她问我能不能给她当女儿，哪怕只有一天。
我摇摇头。
“我只有奶奶一个亲人。”
17
那对夫妻不在家的时候，有个和我年龄相仿的女孩找了上来。
她看起来狼狈不堪，一双旧鞋已经把脚后跟磨得血肉模糊。
她一进来，就恶狠狠的朝我嚷嚷。
“姜音，你现在很得意是吧。如果不是你，顾承嗣也不会残害我！我的爸妈也不会不认我！”
“我告诉你，当初就是我买通的看守折磨你！哈哈哈哈，在孤岛的日子很难熬吧？”
我愣住了。
“你认错人了吧？”
好莫名其妙的人。
她却恼羞成怒，从口袋里摸出一把刀，朝我冲来。
还未等她近身，那对夫妻不知道从哪冒了出来，把她按倒在地。
“你们姜家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我为了讨你们欢心，付出了多少心血！姜音这个不学无术的人，凭什么比的过我！”
她被拎到地下室。
据说之后就被暗中囚禁，然后流放到孤岛了。
只是当时的我不得而知。
那个女人冲上来抱住我。
“阿音，有没有哪里受伤呀？”
她疯狂的检查我的身体，发现没有异常后才松了口气。
“阿音别怕，妈妈会保护你，以后没有人会再欺负你。”
我浑身不适，从她怀中抽离。
“只有你们在欺负我，不让我回家找奶奶。你们是坏人。”
那个女人怔愣住了，男人叹着气回过身去，难掩痛苦之色。
但这又和我有什么关系。
18
我最近很嗜睡，偶尔清醒的时候，也只觉得浑身疼痛难忍。
我时常大汗淋漓的在深夜疼醒，那个女人枕在我的床边陪我。
医生说我的胃癌越来越严重了。
我听不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我只觉得好疼，身上疼，心里也疼。
那对夫妻好像越来越绝望。
明明冬天已经快到尽头，空气里的冷意却仍透入骨髓。
也许我的生命已经要结束了。
那天醒来，我终于了然了。
我记忆恢复了。
妈妈看着我逐渐冷漠的眸子，像是明白了什么。
她惊慌的伸出手来摸我的头，我下意识躲开。
过了许久，我才听到她那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
“阿音，下辈子还做我们的女儿好不好？”
我轻轻的摇了摇头。
如果有下辈子，我人也不想当，什么鸟儿树儿也不想。
我只想化作一片云，一阵风。
一触即散总好过实质上的伤害。
“我不想有下辈子了。”
妈妈嘴唇发抖。
爸爸急忙解释道：“我们以前都是被姜灵月那个畜生蒙蔽了！那个畜生已经被我们送到孤岛上去了！”
“你就原谅……爸爸好不好？”
一个大男人，在我面前哭的像个小孩。
可是爸爸妈妈，为什么你们曾经不愿意相信我。
我受过的那些伤，不是一两句对不起，就能过去的。
我鼻子一阵酸楚。
“我最后悔的事，就是上门认亲。”
如果我没有认他们，如果我截然一身。
或许我现在在自由自在的奔跑，或许在世界上某一个小小的角落，安置了一个小小的家。
虽然孤独，但是快乐。
我只活了二十年，但总觉得，这一生好长，好累。
我不再听他们絮叨，拉过被子，沉沉的睡去。
几日后。
等姜家父母发现的时候，姜音已经再也醒不过来了。
后来人们看到一则新闻，著名的企业家携着妻子，在一座孤岛上自焚了，连同一起的，还有他们曾经捧在掌心的养女姜灵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