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常早就发觉,这家的酒席办菜太丰盛了。
一眼看过去都是肉。
李家盛给他倒酒夹肉,一边吃一边聊。
把江明月曾经的暴力事迹巧妙地包装了一下,虽说性子急躁了些,但基本都是为了保护家人,被招惹了控制不好脾气下手稍微有点重。
这部分一笔带过,着重强调江明月家修房子,愿意花更多的钱安排村里的穷苦人家去干活挣钱。
还帮村里人研究出土床,让没条件的人家一起学,做工挣钱。自家多余的材料送给需要的人,到处施恩。
还悄悄咬耳朵透露,他爹只恨李江氏是女儿身,不然想推举她当下一任村长呢。
总之,在事实基础上稍微夸大了一点点,扬长避短。
杜常听得一惊一乍,大感意外。
原来被告竟是这样一个受人尊敬的女子。
再一结合今日的酒席,又得出结论,还是个极为大方的女子。
兄弟俩慢慢吃喝,聊完公事就叙旧。
吃完了消食,李家盛领着杜常参观刚刚落成的李家宅子。
这可是他监工完成的。
施工时勘测发现地下有水脉,院子里还打了一口井。
杜常绕着土床转来转去。
“这么个寻常的东西,当真能发热?”
刚一听李家盛说的时候,他就对这个能温暖过冬的土床很感兴趣。
他如今的老丈人,县衙师爷腿脚不好,冬天膝盖会肿大疼痛,行动不便,极为怕冷,每年都要守着火炉从早到晚,特别费钱。
“我烧给你看。”李家盛找来柴火点燃。
不多时,土床表面在热气和烟的双重作用下开始散发出热量。
时间越久,床面越暖和。
杜常惊叹连连。
如此好物,竟然是个女子想出的点子,好友的弟弟带着几个工匠费心研究出来。
不止老丈人。
听说今年冬天盛产煤炭的黑石镇减产,整个曲阳县的煤炭价格水涨船高,连带着柴火都涨价了。
冬天不知道要冻死多少人。
若是能上报县令大人,说不定是大功一件。
李家盛也想着能帮宗奇媳妇免掉这桩无妄之灾。
本来只是帮自己姐姐讨到休书,那王家童生连秀才都没考上,就想坐拥贤妻美妾。
此等品行败坏之人,若是靠着自己读书人的身份随意诬告良家妇女,那岂不是乱套了。
一个有心,一个有意,一拍即合。
李家盛叫来江明月,简单提了两句杜常的想法,江明月很上道,立马表示可以向县太爷献出土床的制作法子,让村里工匠教给其他人。
当然,也着重提了村长一家人对此的贡献,非常谦虚有礼。
杜常很满意。
王家人很绝望。
这官爷咋能因为跟人家关系好就直接偏袒她们呢!
偏归偏,流程还得走。
江明月姐妹俩和小茵都要去县衙。
村长,李家盛李家贵也去。
根据江氏姐妹的证词,杜常又带走李宗富二牛虎子等三人人证,还派人去找了当时在场的其他村人。
江明月简单安排好家里的事情,给他们吃了颗定心丸。
顺便警告了一下李丰年不许搞事,才跟着杜常等人去衙门。
从大河村走到曲阳县花了将近两个时辰。
曲阳县的县城修了城墙。
这里数百年前曾是边境,为抵挡外敌修建城墙,百年不倒。
杜常带着一堆人入城,守城官兵跟他认识。查验过腰牌后,便放人进去。
江明月头一次来县城。
横贯整个县城的十字主干道用青石板铺就,可以容纳三辆四马驱使的马车并行。
县衙位于十字交点。
近来衙门案子多,他们这等小案还得排队,等县太爷审完前头那些要紧的案件。
这会儿天色已晚。
王家人斗着胆子问杜常:
“官爷,请问何时能审到我们的案子?县令大人审案辛苦,我们这案子实在不足挂齿,可否能撤案,让我们今日回去?”
见识过大河村杜常跟人家哥俩好的模样,王家人就悄悄搭起了退堂鼓。
眼看着自家已经没啥优势,说不定还要被安上诬告的罪名,挨板子。就为了出口恶气,不值得啊!
王婆子自己作孽搞出来的事情,她舍不得儿子牵扯进来,让他们这些族亲来遭罪,像什么话!
杜常眼睛一亮。
“你们确定要撤案?”
王婆子当然不想就这么算了,但几个族兄见没有胜算要放弃,她不敢跟他们对着干。
她儿子读书还要靠族里供呢。
几人对视一眼,点头。
“确定,那江氏非贤妇,不过是小儿逞一时之气,才劳动官爷跑这一趟。”
既然要撤案,那就好办了。
杜常让李家盛等人在县衙外等候,领着王家几人去签了一份撤案的文书,画押后还要交钱,交三百文办案费。
王家有些家底,三百文说掏就掏。
就当花钱消灾了。
江明月听说后有些遗憾,早知道当时诈王家一笔钱。
杜常先去找自己老丈人,提了土床一事。
汤师爷没听说过土床这种东西,但很是心动。
对女婿的聪慧孝顺也很满意。
“走,我带你去找县太爷。”
郑县令来此地当差已有六年之久。
他身材中等,四十来岁的年纪,眉间常年挂着一丝忧愁。
明年秋天任期将至,考评却与往常无异,若是不做出点成绩,只怕升迁又是无望。
一听师爷和杜常汇报了那土床的原理,立马想到今年冬天的政绩。
“快,把大河村的人带上来。”
村长领着人拜见县太爷。
江明月随着村长等人跪在地上,但没跪得很实在。
从进门起,她就打量了几眼这个县令。
眼下青黑,眼袋老大一个,瞧着似乎肾虚。
“在下大河村村长李存德,拜见郑大人。”
郑县令摆摆手:“都起来,坐下说话。”
除开公堂之上,他不爱搞那套别人跪着他站着的虚礼。
“快说说你们如何研究出的土床?”
郑县令土生土长的南方人,当年就算是进京赶考,也只能租住便宜的驿站旅舍,或者在寺院借住。
土床这等物件只在北方边境等地较为普遍。
有钱人家烧地龙。
他当真没体验过能发热的土床。
村长将江明月提出土床的设想,到李家贵带人研究,再到李丰年参与进来,从数次失败到成功,一一细说。
讲得跌宕起伏,精彩纷呈。
连当事人江明月李家贵等人都听得一愣一愣,好像在听别人的故事一样。
江明月看着口若悬河的村长,当真佩服这老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