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辇略微往边上靠了几步，让出了通往持中殿的道路。摄政王声音冷淡之中又含着三分怒意。即便桀骜如弘徽殿，也不敢当面逆他的锋芒，当即道，“是，本宫即刻便去持中殿面圣。”
“随你。”摄政王说完这两个字之后，又看向楚冰如，“你又来凑什么热闹？”
楚冰如何等机灵，当即便道，“楚妃娘娘令下官来请思南更衣前去谨成殿。”
摄政王语气渐渐透出几分不耐烦，道，“你办你的事情就行了，何必在这里为不相干的人耽误工夫，是本王记错了还是怎样？宫中哪里还有比楚妃地位更高的宫妃？你是怎么办事的？”
楚冰如躬身行礼道，“臣知罪，臣即刻便带更衣主子去见楚妃娘娘。”
岳灵溪亦松了一口气，眼看着楚冰如带着楚妃离去，这才退下，剩下弘徽殿率领众人，与摄政王的仪仗相对无言。
轿帘之中传来冷淡的声音。
“女御自去持中殿吧，本王另有要事，恕不奉陪了。弘徽殿便是人多势众，宫中的路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堵的。女御是初初入宫，或许不知礼数，也就罢了。下次再有这般场面，便是内廷龙禁尉来处理了。”
弘徽殿道，“皇朝内廷，是没什么规矩了，都轮到摄政王殿下这样的外臣来过问内廷的规矩了，本宫也不知讲的是哪本规矩？”
帘幕之中，摄政王听到这句话，竟是笑出了声。
“弘徽殿女御这话是没说错。本王这样的人来谈规矩，也是笑话。规矩是人定的，但讲明了，也不过就是个强弱之势，本王既然能往来宫中，这规矩二字，便由本王说了算。弘徽殿不也是凭着家族的荫蔽在此仗势欺人么？”
真要说起来，是楚家势大。但宋如笙也的确生性倔强，并不是轻易忍气吞声的人。
她说道，“若非思南更衣擅自干政，又怎会自取其辱？”
“内廷干政的事情，本王不知，汝自去和陛下相谈。没有证据的时候，也别含血喷人了。”
他话说完，吩咐起轿，竟是将弘徽殿女御一人晾在了渡月桥前。但却也无须在意。他步辇前后十余名武殿青缨卫拱卫着。这便是所谓强弱之势，弘徽殿女御身边都是些内廷侍奉女官，姑且不说敢不敢了，就算有那份胆量，也不可能拦得住他。
什么强弱之势，说白了，对打起来，谁能赢谁有道理。
步辇行至中途，伸手掀开轿帘，说停下。
渡月桥本来就不是他能路过的地方。是听说那边闹开了，有点担心才过来的。原本想着顺便去一趟谨成殿，事情已然解决了，便觉得没必要再去谨成殿了。
楚冰如已经将楚天香带到谨成殿了，前因后果，他那个侄女想一想也就明白了。她又不笨，自然知道该怎么处置。何必管那么多。
这么想了一想，他便笑着道，“咱们折回去吧，内廷这地方，我看还是少来为妙。”
他身边的伺候女官笑着应下，吩咐步辇掉头，便往武成殿去了。
折返武成殿的时候会路过持中殿，在持中殿外，楚云皓掀起轿帘，远远的看了一眼。
持中殿外这会儿倒是挺热闹的，女御的仪仗在外面，想看不见也难。
楚云皓颇为疑惑的问了一句，“女御不是应该都来了一会儿了么？怎么还没有进去？”
武成殿掌事女官楚颜听见吩咐，不动声色的差使了个人过去，打听了一番，回来说，因为陛下此时正在议政，弘徽殿女御请见，陛下也空不出时间来。
楚云皓点了点头，说，“这时辰，差不多是内阁过来议事的时候，同弘徽殿说一声，叫她姑且回去吧，好端端的女孩子，守在这里像什么话，等会儿给人看见了，也失了体面。”
楚颜略微叹了口气，笑着道，“咱们家王爷就是心善，看谁拿错了主意都想管一管，只是人家未必肯领这个情呢。”
她口中虽这样说，却也吩咐了手底下的人去传话，不多时便有回应过来，说那位女御说了，今日便在这边等着陛下了，见不到陛下绝不肯回去。
楚云皓面色一沉，口中就落下了一句话。
“给脸不要脸！”
这话就说的有些太重了，就算他是长辈的身份，也不该这样说宫中女御。一时之间吓得都不敢接话，只默然无声的站立着。
唯有楚颜轻轻的笑了笑。
她虽姓楚，却不是楚家出身的。这位摄政王殿下还在楚家做公子的时候，十四岁入宫领兵，身边也没有人照料，天子恩典，让他在宫内随便挑个人伺候，他便也很随意的挑了个做杂役的小丫头，名字是有的，叫艳儿，因为是罪奴出身，连姓也没有，便由着年少的楚九公子玩儿似的赐了姓。
跟了他这么多年了，从伺候人一直做到武成殿掌事女官，始终是跟在他身边的，因此自然了解这位九公子的性情。楚九公子是贵族没错，但毕竟行伍出身，又因自幼受宠，一身纨绔气息。惹到他的脾气，张口骂就骂了，也不管身份地位不管陛下的女人能说不能说。讲道理，也就是九公子毕竟是个男人，若是个女人，给他还放在宫里，要还敢惹到他，他没准就能上手跟别的宫妃抓头发挠脸。武家出身的人，说好听点是直率，说不好听，就是暴躁又不会控制脾气。
楚颜知道他怒气上来的时候劝也没用。何况他如今桀骜至此，天下之间没人管得了他，也不往心里去，只笑着劝了两句，说：“那位殿下愿意站在持中殿门口，您就让她站着吧，又不是咱家楚妃，您何必劳动这个心思。”
言下之意管她作甚，横竖不是楚家人。站在风口犯不上心疼，丢人现眼，丢的也不是姓楚的脸面。
楚云皓一把就将轿帘抓了下来，将自己遮挡的严严实实，人在帘幕之内传出来一句话。
“回武成殿，我也是闲的，管这莫名其妙的事情。”
楚颜在外面偷笑，一边笑着，一边吩咐抬轿的人往持中殿走，心里却想着，这位主子，可不是闲的还是怎样？弘徽殿女御指责思南更衣干政，想都不用想，自然是从南境的事情起的。南境的事情，可不是这位思南更衣搅合的么？虽然不是在圣上面前搅合，但在楚妃面前说话，也是她自己说的。弘徽殿女御不知内情，就算是闹也闹不到点子上。再说牵连，管牵连到哪儿，也没有谁会攀扯楚家。宫里几个宫妃动手打架，他堂堂一个摄政王掺和在里面，才是真的不像话。
那没办法，谁让这阵子天下太平风轻云淡的，摄政王碰巧心闲，来了兴致，强势围观大外甥的后宫乱斗。
到了晚上已经听说了，弘徽殿女御在持中殿外站到午后，陛下听说了，十分震怒。将殿内伺候人斥责了一顿，怪不该怠慢女御。主要是他自己一直在与内阁诸位大臣议事，也不知道外面的事情。后来将人迎进去之后，好言安慰了一番，又一起用了晚膳，才将女御送回弘徽殿。
说是晚间有奏章要批，过几日得空，一定再去弘徽殿探望女御。
宫里的流言蜚语传的就是快，宛若风一般，弘徽殿女御回去的时候，原本便是中夜，但即便如此，当天晚上，阖宫上下，但凡对持中殿还略微有点关心的人都收到了消息。
多少有些议论，谈笑之间隐约透出弘徽殿女御忒不要脸的意思。这也就是她自己了。要是换了别人，靠堵在持中殿门口得到皇帝陛下的青目，那这位女御怕不是要出门骂街了。思南更衣也真是可怜，莫名其妙被找了一顿茬。这位女御也是够没品的，跟楚妃找茬找了那么久，楚妃一直忍让，谁料到，堂堂武家出身的嫡出大小姐，居然也无所顾忌的跑去欺负一个更衣。
说什么的都有。连武成殿都有所耳闻。楚云皓一边喝茶，一边听楚颜讲八卦，听完了还埋怨，“你们这一个个都是什么人么，这种事情还拿到我面前讲，我还能跟我这群外甥媳妇争风吃醋不成？”
楚颜在一旁，十分认真的说了一句，“你要住在这宫里，便躲不过这些是非，要我说吧，楚家府院和这道宫墙不过就隔一条街，搬回去也好，往后心里也清净。”
说得轻巧，其实也不止是一道街的事情。天子年岁一年长过一年，宫里纳妃，也算是娶了亲了。他这个摄政王搬过那道墙那条街，从此以后内廷之中就剩一个主子，天下间的权柄也会一点点让出去。
当然是该让的，他不过是个外戚，天子陛下的舅父而已。国舅爷把持朝政，十之八九要不得善终，临了还得落个谋逆的名声。功成还不身退，等着被拿去煮汤么？
楚颜一个下人，敢掏心掏肺说出这些话，也都是为了他好。有些话楚颜不便说的太直，楚云皓自小就是拍一下脑袋脚底板响的通透人，有什么听不明白的。
他只叹气，微微摇了摇头。
“我不是贪恋权势，非得压着烈儿，我只是心里有道坎，过不去。”
尺水之碍，举步可越。但心里有结越不过去的时候，那道尺水便是万丈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