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又何必这么说，本宫岂会跟她们计较？”
底下人说这样的话，她或许是真有些在意。但也犯不上为难下人。这两个人心思不在这里。同姑祖母说一声，调走，换两个心底忠厚实在一些的人过来也便罢了。调归调走，也不会特意刁难，调到什么不见天日的地方。
一拍两散，各自安好。能有什么问题。
楚冰如道，“知道娘娘自重身份，这些做活儿的人，哪里配让娘娘为她们生气。只是这两个丫头，到底年纪小见识浅，哪里能明白娘娘的心思。打发她们走了，叫她们想着，倒像是娘娘赶她们出去似的，给别处殿所的人听说了，也没好脸色给她们看。娘娘宽宏大量，这些许几句话，只当没听见，放过去也就罢了吧。”
楚玉鹮轻声道，“本宫是不想计较，你也看着点。宫里的规矩，如今都成什么模样了。这些人议论这样的话，旁人听见了，只会觉得是本宫的意思。弘徽殿原本便跋扈。何必多生事端。”
楚冰如默然无语。
她没话说。
其实这半年来，楚玉鹮做事，多少也有她看不过眼的地方。谨成殿氛围是不好，下人们多有埋怨。说到底是楚玉鹮如今被持中殿冷落，空有正妃之名，却被弘徽殿那位女御越了过去。谨成殿中做事的人也觉得难以自处。这次新年，是头一年摄政王殿下不在天启，内廷那边松了一口气似的，更是肆无忌惮的怠慢着。
楚冰如身为掌事女官，单为这些事情，也被添了不少麻烦。照她的想法，谨成殿这位主子，身为一宫主位，既然身后又有楚家如今的声势在。即便摄政王已经搬离内廷，也不至于就该被人欺凌到如此地位。
她身份高贵，当然不该跟下人计较。但像弘徽殿女御那种性情跋扈又嚣张的人，就应当好好教训才是。灭了弘徽殿女御的气焰。殿内的人再别处不受人怠慢，这样的话，也不至于有人议论闲话。
说到底是这位主子有些不争气罢了。只是身为下人，明知如此，也不敢与主子明说。
儒门四贵的嫡女，一旦入宫，向来都是清高孤绝。前朝那位楚贵妃，也只在白氏嫡出的淑妃跟前略微客气一些。要说旁人，哪里有资格敢在楚贵妃面前多说一句话。如今这位楚妃，一枝独秀，竟然还要被云中叶氏那种晋北地方出身的武家小姐欺辱。
礼崩乐坏啊。
若非楚冰如姓楚，生来便是楚家人，她倒也想换个有些上进心的主子。
如今听说云中叶氏那边有位年轻将军又立了军功，似乎还说是弘徽殿女御的哥哥。外朝又递折子，说过了新年，该给后宫的主子们都晋一晋位分了。说是内廷里该有些喜事，也利于天家子嗣连绵。但凡是在外朝略微能听到些许风声的人也都知道，说这些话的人，都是为了弘徽殿女御而来的。
那位女御说起来也没得过多少宠爱，在宫中却始终摆出一副目中无人的宠妃气场来。持中殿那边，自然不好与后宫宫妃计较。天子陛下也不会说她。既然如此，楚妃便该管管才是。如今这情形倒好，不仅不管，倒眼看着像是快让她管到楚妃头上来了。
女御殿下再往前晋一步，便是嫔了。仅仅比妃低一位。主要是正妃之上，只有贵妃与中宫。楚妃年岁尚轻，还没到能晋升为贵妃的时候。当初入宫的时候未曾结发为中宫，便只能一步步往上晋了。新春之时，若是借着为内廷冲喜的名义大封六宫，旁人凭资历都能更晋一位。唯独楚妃不能动，这般想想，即便弘徽殿女御晋升之后也不及她的地位。但楚妃面上的确也不好看。
偏这位主子也不急，日日从容不迫。只关照着不许自己宫里人埋怨议论。倒像是怕了别人似的。偶尔问问别的事情，也是问朝露之城那位怎样了。
楚冰如无奈道，“前些日子听九爷说，事情办得差不多了，原本过了新年，或许陛下便会遣人去无佛寺接更衣主子回来。只是昨日又听那边传了消息，说九爷去南境，竟带着那位姑娘一起走了。这消息现在还瞒着，没打算让陛下知道。如今看来，倒是陛下想不起那位楚姑娘还能好些。”
楚玉鹮轻声叹口气，道，“舅父是为了堂兄吧。天香是南境出身的，或许多少帮得上忙。”
楚冰如不语。
南境用得着那位主子，宫里不也用得着么。如今天子陛下来谨成殿都是例行公事，和楚妃一整月也说不上两句话。待那位更衣主子回来了，陛下若是余情尚在，常来常往，或许还能挽回一二。
九爷到底是看重小公子多一些。就这般把人带走了。楚妃殿下竟也没多说什么。像是全然不在意自己的处境一般。
楚妃低声对楚冰如道，“外人不知就里，也就罢了。你难道也不明白。当初九爷年岁尚小的时候，正好长公子自北境战场上退下来。没过多久，玉隆公子出世。要说起来，九爷同玉隆公子都是长公子亲手带大的。恩深情重，自是非比寻常。玉隆公子又是长公子在世的唯一血脉。如今南境那边，虽然是南冕亲王做主。但南冕亲王毕竟天潢贵胄。兵权是一早就定了要交给玉隆公子的。若是玉隆公子在南境蛮族手上出了什么差池，南境兵府的震慑之力亦会荡然无存，若是南境生出动乱，将是伏尸百万血流漂杵的局面。九爷判定局势，分出轻重缓急来，一点儿问题都没有。”
楚冰如附和道，“娘娘说的是。”
说来也令人无奈，这位主子自幼养在道境，静心修行不问世事。到了皇朝这边，又一直在内廷之中生活。天性这般聪慧，谁料宫斗的本事半分都没有学来。对朝政的见解，倒是有些一针见血的意味。
有这般见识，那还不如去六庭馆做承旨女官。即便没有做参政议政的女官。已然身在宫中，能借着朝堂上的事情，跟那位天子陛下说得上几句话也好。偏她不肯。始终与天子维持着冷淡的关系。
楚冰如又道，“九爷事事以小公子为先，倒是无可厚非。只是那位更衣主子，原是一介柔弱女子。就算将她带到南境，恐怕也派不上什么用场。倒是留在内廷更为有用一些。”
楚玉鹮默然无语。
单就这句话而言，楚冰如倒是说的分毫不错。她原是内廷女官出身，在外朝的事情上，或许没有那样深远的目光，但内廷里这些事情，还是能看清楚的。
南冕亲王与楚家一起在南疆苦心经营多年。能派的上用场的人不计其数。楚天香不过是个年轻女子，她原本是霓羽族出身，如今霓羽族已经覆灭了。带着她，又能有什么用处。
楚玉鹮轻声道，“九爷或许也是关心则乱吧。”
这么说着，她抬手微微碰了碰额头。
“本宫也累了。”
楚冰如即刻道，“奴婢陪娘娘回去歇息。”
她二人原本在回廊下站着，如今转身，还没走出两步。便见二门那边的女官小步跑过来，说是有人过来送节礼。
楚冰如讶异道，“有人送礼，便收下就是了。何必过来惊扰娘娘。”
到了年下，本家自是不必说，相熟的各大世家，都会借着入宫参上的机会，送些年节贺礼过来。照着礼单收礼入库，再比对着礼单上的数目，由本家准备合适的回礼。这都是女官们的工夫。多数时候，根本不必楚玉鹮亲自过问。
侍从女官略有些为难，道，“是悦府送的礼，让清平殿的丹朱送过来的。”
楚冰如恍然大悟。
这也难怪。从前清平殿与谨成殿几乎称得上是形影相随。这数月以来，为了悦兰芳入宫一事，楚妃处境狼狈，也因此与清平殿那位悦宛容生了嫌隙。算算倒是有一两个月，连见都不曾见过那位宛容了。如今突然派人来送礼。也难怪侍从女官不敢擅作主张。
年下的节礼别有意味，也不是说清平殿宛容和谨成殿正妃两个人之间的事情。不用想也知道，是按着悦氏大宗师的吩咐准备的。若是回绝了，倒伤了两府的交情。
楚冰如也不敢说话，只看着楚玉鹮。
她略微犹豫了片刻，轻声道，“叫丹朱进来吧，本宫倒是想听听，她有什么话说。”
侍从女官松了一口气，便出去传令。不多时，丹朱便捧着黑檀木的托盘进来了。
请安过后，也不敢多说话，只先呈上了礼单。楚玉鹮见她恭谨客气到几乎有些战战兢兢的地步了。更不忍心为难，便颇为亲切的问了几句。
果然也不出所料。礼物是大宗师府上差人送来的。依着世交的交情，原本就该年年送礼的。悦氏送的，向来都是美酒，香料，金玉，绸缎四样。今年因为听说楚妃殿下身子一直不爽利的缘故，特意多添了些药材，人参，雪莲，虫草之类，基本都是大补的，另添了一味追风定痛的豹骨。物件的确颇为贵重，但楚玉鹮年岁尚轻，其实也用不上这些。
到底都是心意。除此之外，还有上好的麝香。
悦府的人，心思果然深远。年轻女子向来是不用麝香的。但麝香不论是用来配置药丸，还是调香料，都是上等的原材。楚家老太太喜欢用麝香。这显然是给老太太备的礼物。
这般想来，楚玉鹮更是不便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