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李向阳就醒了。
宿舍的床板硬得硌腰,他一夜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沓信和那张照片。“吴”、“兄”、“丽水”。赵秀兰站在陌生男人身后低着头的姿态,像一根刺,扎在他脑子里,拔不出来。
他起身洗漱,冷水拍在脸上,激得人彻底清醒。窗外天色青灰,雾比昨天淡了些。
下楼时,林念已经站在宿舍门口了。她换了件深灰色的外套,头发扎成低马尾,手里提着一个旧帆布包。脸色比昨晚好了一些,但眼下青黑还在。
“车票买好了。”她说,“七点半的班车去县城,再从县城转火车去丽水。”
李向阳接过她递来的票,看了一眼时间,还有四十分钟。
“吃了吗?”
林念摇头。
“先吃饭。”
供销社旁边的小吃店刚开门,热豆浆和油条的味道混在雾气里。李向阳要了两碗豆浆、四根油条,林念只喝了半碗,油条一口没动。
“吃不下。”她说。
李向阳没勉强。他自己吃了三根,把剩下的一根用油纸包好塞进包里。
“路上会饿。”他说。
林念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班车在坑洼的县级公路上颠簸了两个多小时才到县城。火车站在城西,是一栋灰扑扑的两层建筑,候车室里挤满了人,空气里弥漫着泡面和廉价香烟的味道。
李向阳找到座位,把包放在腿上。林念坐在他旁边,靠窗,一直看着窗外飞掠的田野和丘陵。
“你在想什么?”李向阳问。
“想我母亲。”林念的声音很轻,“她年轻的时候,是不是也坐过这趟车?从丽水到雾隐镇。”
李向阳没有回答。他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赵秀兰的人生轨迹,正在他们眼前一寸一寸地被挖开。
下午两点,火车到了丽水。出站时,阳光刺眼,和雾隐镇终日的阴湿完全不同。李向阳眯着眼适应了一会儿,拦了一辆三轮车,直奔丽水市公安局。
当地派出所的同志已经接到了电话,帮他们调出了吴德茂的户籍档案。
吴德茂,男,生于1935年,丽水青田人。职业栏写着“农民”,但户籍民警翻了翻旁边的备注,说:“这个人,当年在县里挺有名的,会看风水,十里八乡都找他。后来失踪了,1985年家属报的案。”
“有照片吗?”
民警从档案袋里抽出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的男人五十来岁,方脸,浓眉,穿着灰色的中山装,表情严肃。
和赵秀兰偏房里那张照片上的男人,是同一个。
李向阳把照片递给林念。林念接过去,盯着看了很久。
“就是他。”她说,“小时候来我家的那个人。”
“你确定?”
“我确定。”林念的声音有些发紧,“他看人的眼神,我记得。像在打量一件东西。”
民警又翻出几页记录:“吴德茂有个远房侄子,叫吴大勇,1985年经他介绍去了安徽一家农械厂工作。后来吴德茂失踪,吴大勇也辞职回了丽水,但没待多久又走了。你们要找这个吴大勇?”
李向阳点头:“能找到吗?”
民警摇头:“吴大勇去年回来过一次,住了几天又走了,没说去哪儿。他老家的房子已经空了。”
“他回来做什么?”
“不清楚。邻居说他在找什么东西,翻了好几天。”
李向阳记下这些信息,又问:“吴德茂的家属还在吗?”
“老伴前年过世了。有个儿子,在杭州打工,地址我们倒是有。”
李向阳和林念在丽水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他们坐火车去了杭州。
吴德茂的儿子叫吴建国,四十多岁,在杭州一家建材市场当搬运工。李向阳在市场的仓库区找到他时,他正扛着一袋水泥往车上装。
李向阳亮出证件,吴建国愣了一下,放下水泥袋,用搭在肩上的毛巾擦了擦脸。
“我爸?”他苦笑,“你们是第好几拨来问的了。我再说一遍,我不知道他去了哪儿,也不知道他干了什么。他失踪的时候我才十几岁,我妈带着我,日子过得苦。”
“你父亲失踪前,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笔记、信件、照片?”
吴建国想了想,从储物柜里翻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本旧笔记本和几张发黄的照片。
“就这些了。我妈生前一直留着,说也许有用。”
李向阳翻开笔记本。里面是吴德茂的手迹,密密麻麻记录着各种风水堪舆、祭祀仪轨、民间禁忌。其中一页,标题是“厌胜术・换命章”,内容残缺不全,但能看出大意:以生辰八字相符之人作为“替身”,通过特定仪式将灾祸转移,甚至可为他人“续命”。
在页边空白处,吴德茂用红笔写了一行字:“乙丑年,林府。新娘八字不合,以替身代之。”
乙丑年——1985年。林府,新娘,替身。
李向阳的手微微发抖,,他把笔记本装进证物袋,又翻看那些照片。其中一张,是吴德茂和一个年轻女人的合影——女人二十出头,扎着麻花辫,站在他身后,低着头。
和赵秀兰偏房里的那张照片,一模一样。
“这个女人,你认识吗?”李向阳把照片递给吴建国。
吴建国看了一眼,摇头:“不认识。我爸以前有不少顾客,可能是哪家的。”
“她姓赵,叫赵秀兰。”
吴建国还是摇头。
李向阳没有追问。他把东西收好,道了谢,和林念走出建材市场。
阳光很烈,林念用手遮着眼睛,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
她开口,声音很低,“他说的‘替身’就是我,对吗?”
李向阳没有回答。他知道她不需要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