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不想听一听我爸和酒的故事？”田斯斯口头上是这样问着，但心底深处是带着犹疑的。
毕竟这是她私人的体验，和韩潭没有多大关联，他要是不感兴趣，其实她也能理解。
她只是不想让话题停留在无字墓碑上。
所以她转过身指了指半山腰的方向道：“喏，我爸就埋在那里，再往上一些是我爷爷奶奶。”
“我知道，”韩潭了然地一点头，像是知道今天会在这里碰到她似的：“你爷爷的葬礼，我还来过。”
“诶，那我怎么不知道？”田斯斯一愣。
爷爷去世的时候她年纪还小，头一次经历红白喜事，难免有些惶惶不安，便整日躲在宗祠的角落里。
宗祠前有哪些人来祭拜过了，她多少是有些映象的，可她从不记得那些人里有韩潭。
二人对望了一眼，韩潭意味深长地微微摇了摇头，田斯斯突然明白了什么一样悄声发问：“你偷偷摸摸来的啊？”
“我只是来看了一眼，”韩潭收回目光，转过脸。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往火盆里面添纸钱：“我们不信教，也不能让人认出来。”
当时的韩潭和现在长相别无二致，和她爷爷幼年时看到的大概也差不多，如果这个村镇上还有其他老人认出了他，那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成千上百年下来，血族早已渐渐掌握了活在人群中的办法，他们不会在一个地方固定呆很久，每隔一百年就会换一个身份继续活下去，也尽量避免留下照片之类的物证。
田斯斯一耸肩：“Fine，爱信不信，”她顺着韩潭的动作扫了一眼火苗：“那你们立这个衣冠冢又有什么意思？”
韩潭的手顿了顿，直起身，僵硬地把话题转了回来：“你刚不是要讲你爸的事吗？”
现在又有兴趣了？
田斯斯撇撇嘴道：“好，我说～”
田斯斯的父亲死于一场意外车祸。
当时，他们家中的水族馆刚刚倒闭，父亲将剩下的鱼和鱼缸一并卖给市里的水族馆，好歹能补上一点负债。
谁知道他刚把车开出了海明镇，就在国道上被一辆大货车给撞翻了，连救护车都来不及叫就撒手人寰。
那是一个下着秋雨的傍晚，田斯斯刚刚放学回家路过镇子口，一听说国道上出了事就跟着去看热闹，没想到看见的是自己家的车子。
田斯斯站在马路对面只看到货车司机抓住交警的手臂一把鼻涕一把泪，渐渐得就连红脸都哭成了白脸，一个壮实的汉子给哭得差点弯腰驼背，比陈文娟还要悲伤。
急匆匆赶来的陈文娟一个趄趔软倒在侧翻的车子旁边，在马路中央淋了好半晌雨，都没有勇气去看一看车里的状况。
而在大货车和自家小车之间的马路上，则是大片碎玻璃、血迹，还有夹杂在水草中的热带鱼。
田斯斯爬上马路牙子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景象。
大哥还没放学，田斯斯走过去之后第一反应是先给母亲打伞。
淅淅沥沥的秋雨中，陈文娟面如白纸，眼神发直地，察觉到田斯斯靠近，她也只是动了一下，而后继续呆怔着。
当时尚且年幼的田斯斯还不曾经历过这样触目惊心的死亡，就算参加过祖辈的葬礼，她也一直以为死亡只是睡着了。
直到那时候，她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她顺着陈文娟的视线扫视了一下路面，看到父亲曾经珍爱的热带鱼正在雨水和血水中挣扎求生，小鱼朝天不断开合的双唇好像是在渴求水分，又像是无声的呼救。
“有一件事你说对了，”田斯斯苦笑道：“我们家从祖辈到我父亲都酒量不错，就连我父亲平常在家，也喜欢小酌几杯。”
韩潭没有奇怪她为什么突然把话题换了个方向，而是顺着她的话头问下去：“那车祸的原因是……”
难道是她父亲酒驾在先？
田斯斯像是知道他心中在想什么一般摇了摇头：“出事那天我父亲没有喝酒，后来的调查结果，是那个货车司机喝酒了。”
“酒驾肇事，他全责。”韩潭冷声道，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握紧成拳头。
“当然是他全责，”田斯斯又弯腰往火盆里添了一把纸钱，直起身拍拍手的时候面现无奈道：“可他也没有钱来赔偿。”
一个跑货运的能有多少钱呢？
而且再怎么赔偿，也抵不上她父亲的命了……
从那以后，田斯斯就下意识地远离了酒精。
她仰起头，眼角微红地看向阴沉的云层：“那个司机每年年节前后都会给我妈寄一张汇款单，我妈每次收到后都会躲起来偷偷哭一场，呵，她还以为我们不知道呢……”
对于那个肇事司机来说，一张汇款单就是一次忏悔。
可对于她们家来说，每收到一次汇款单，无异于往心里割上一刀，然后用一年的时间看着刀口痊愈，再到下一年周而复始。
田斯斯长长呼出一口气，头也不转地随手侧伸过去，拍了拍韩潭的后背道：“所以你也不用特别难过，大家都是这样过来的。”
佛家说人生七苦是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她只是没想到血族也会经历这些而已，明明他什么宗教都不信的。
韩潭偏头看了她一眼，绷着脸嘴硬道：“我也没有特别难过，只不过……”
“嗯？只不过什么？”田斯斯回眸看他。
他适时地避开了她疑惑而探究的眼神，声调也跟着缓缓降了下去：“只不过，他是因为我才走丢的，那时候他才那么小，唉。”
田斯斯从那一声若有似无的叹息中读出了一种充满愧疚的自责，可明明他的小侄子走丢的时候，他们一家人为了躲避战乱才来这里不久。
想来那个时候韩潭年纪也不大，又处在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会发生什么，谁都预料不到。
她斜过上半身，凑近看了看他微红的眼角，言之凿凿地道：“明明就是在难过，你啊……要是哭不出来的话，我可以替你哭哦。”
韩潭看着她的双眼，呼吸一滞，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下一瞬，他的手就先一步拉住了田斯斯的臂弯，一把将她揽进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