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静惜被举荐入朝是在所有事情暂且平息之后。
彼时兵乱堪堪结束,西越与大幽主事者都不曾离开大宋境内。
等到他们离开之后,大宋才有空料理自己国家之事。
宫变造反一事甚是严重,反贼叛徒上下牵连无一不可赦免。
又有不少官员臣子在战乱之中牺牲,官员数量便急剧减少。
朝廷急需补纳新的人手,对于此事,众人难免各有心思。
或是纯臣真心的举荐相关人手,或是私心推荐亲属好友一类——
在这样的关头上,一直置身事外的宋老将军突然将宋静惜举荐入朝。
此举无疑引起轩辕大波,群臣都慷慨激烈的反对。
原先因为同一个官职的候选人争论不下的群臣们变得前所未有的团结。
他们齐齐的围攻宋老将军,言辞激烈凶狠,仿佛宋老将军挖了他们家的祖坟一般。
连往日向来不大的和气,非要对着干的文武双臣都难得统一阵营。
然而宋老将军却半点不气不急,还振振有词的反驳众人。
“沈国公!你这是何意?!你宋府这是何意?!我绝不同意你举荐女子入朝!”
——“你举荐你的,我举荐我的,有什么干系?”
“你若是举荐旁人便也罢了!可宋静惜是你孙女!她乃是女子!”
——“我举荐我孙女怎么了!你不是还举荐你侄儿?”
文臣怒极:“自然不同!我举荐我侄儿是因为他品性端正!况且他是男子!你、你怎能举荐女子!”
宋老将军笑眯眯的:“巧了不是。”
“我也觉得我家阿静品性极好,又能文能武的。”
“你、你放肆!哪有女子入朝的道理!”
“就是!简直罔顾法纪!不从本分——”
朝堂上下的文臣齐心协力,参宋老将军,也参宋府。
从最初的目无法纪,离经叛道到了后来。
只差将宋府说成是野心昭昭的反贼了。
纵然皇上有心偏袒宋家,也架不住群臣口谏。
直到有一日,长公主领着宋静惜上了前朝。
皎皎藏在屏风后面,望见她阿娘款步而行。
长公主大气明艳的往朝堂上一站,视线那么轻飘飘的往上头一撩。
四周顿时寂静无声。
然而长公主不气不恼,亦不如往日一般提剑而上。
她将宋静惜往身侧一携,温和道:“听说诸位大臣将我宋府上下都要训斥一遍,我便来听听道理。”
“你要听道理!老臣便来与你说!”
只是刹那寂静,便有臣子吹胡子瞪眼的站了出来。
他瞪着长公主,勃然大怒:“尔等女眷敢公然上到朝堂前来?!这是哪里来的规矩!不成体统!”
长公主便笑着点了点头,伸手拍了拍宋静惜,语气依旧轻飘飘的:“长辈的训斥总是需得听上一二。”
“阿静,这位是王大人,三朝元老,甚有威望。”
王大人诧异的看了一眼长公主,简直不敢相信她的话,他眼中狐疑丛生,却又顾虑着:“你们——”
“你不记得这位王大人了?”长公主却惊讶的打断了他的话,只是一脸关切慈爱的望着宋静惜。
她一边叹着气,一边温声提醒她。
“你见过王大人的呀,就是宫变那一日,你在后园一刀砍断射向他的那只箭,救了他一命的那位王大人。”
正欲口若悬河的王大人:“…………”
他的神情有片刻的僵硬,瞪也不是,不瞪也不是。
长公主却似没有瞧见王大人尴尬的神情一般。
她转头温和的看向王大人,语气倒是诧异起来。
“王大人怎的不说话了?”
王大人说不出话来。
长公主又善解人意的转过头,看向另一位。
“想必是方才指责我宋府说的太多,实在是累了。”
“也是不妨事的,方才我在殿外听着李大人的声音也十足洪亮,想必此刻李大人也是有话要说的,喏,阿静,你瞧瞧这位大人。”
长公主惊讶的望着女儿,语气带着几分责备。
“你怎么也不记得他了呢?你瞧瞧你手上的伤口,那不就是替他拦了一刀留下的么,可曾想起来了。”
被点名的李大人:“…………”
大殿一时鸦雀无声。
碧色窄袖的姑娘安安静静的跟在长公主身侧。
她脸色有些憔悴,眼底却一片坚韧之色。
长公主全然不需要她说话,自己一个人就将这出戏唱的十分出色:“我瞧瞧,是不是累了呀?”
“也是怪你自己,那样大的场面,你一个小姑娘跟着跑来跑去的,又误打误撞的救了几位大人,我这才瞧着让你来听一听诸位大人的教导。”
长公主拉着宋静惜的手,责备着叹了气。
她万分抱歉的又看向群臣:“实在是我的不是,未曾料到阿静身上的伤还未好,便急着教她来听一听道理,谁知反而……唉罢了,只怕是阿静没这个耳福。”
长公主叹着气重新将宋静惜带离大殿。
然朝中依旧安安静静的,无一人敢出声。
……这谁愿意说话啊?!这长公主唱了那么一出好戏,现下哪个还敢顶着忘恩负义的名号说话呢?!
群臣在心底怒骂长公主,面上却一句话都不敢说。
那是自举荐完宋静惜后,朝堂最为安静的一日。
然而此事还没有结束。
自那一日起,长公主便每日领着宋静惜开始登门拜访各位大臣,打着“上次身体不适,在朝堂失仪,特意来上门听训”这样的借口。
群臣不敢将长公主拒之门外。
可他们也没有那么厚脸皮的真的训斥宋静惜。
毕竟人家小姑娘素衣温顺,又的确救过他们。
每每陈述完缘由,长公主便会幽幽的,长叹一口气。
她不如往日那般作风强硬,偏生怼的群臣毫无办法,连想参她一本都找不到理由。
——人家上门的理由这般的冠冕堂皇而又虚心求教,丞相都找不出问题。
长公主说完上门缘由,就不再说旁的话语,只是看看宋静惜,又看看大臣。
再继续幽幽的,长长的,叹了口气。
虽然一句话,一个字都没有说,但那声叹息之中包含的意思实在是太多。
年过百岁的文臣们谁也扛不住这种诛心之作,只好默默地熄了声响。
是以,此事便在不知何时熄灭的战火之中被轻轻地敲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