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皇帝回到养心殿时,看见了陆延均留的那封信。
正思忖着要不要去咸福宫看他时,屋外太监通报,“皇后娘娘到了。”
皇帝放下信,抬头看她。
“你怎么来了?”
“陛下,妾身听说,毓时今日,要自尽?”
“不过是闹着要见朕的把戏。朕对他已是,失望透顶。”
皇后沉默了下。
“再怎么说,毓时也是您的骨肉。您就去看一看吧。”
“嗯。”
顿了一顿,皇后又道,“陛下,妾身的亲人,你不能放他们一命吗?”
皇上苦笑。
“朕已经网开一面了。否则,他们都会人头落地。不如此,不能威慑朝堂。”
皇后心头一颤,垂眼思忖着。
“陛下,妾身是长孙遥的姐姐。若陛下决心处理,那就请把妾身一起关进大牢吧。”
“你在威胁朕吗?”
“妾身不敢。妾身的弟弟,咎由自取,妾身不敢为他求情。皇帝不肯留他全尸,要将他斩首示众,妾身绝无二话。但妾身的小妹,流落多年,妾身好不容易寻回。妾身恳求皇帝,不要将她收进官家。”
说着,皇后直接跪了下来,忍泪轻语,“求求皇帝,留我小妹一条活路。入官以后,是何下场,皇帝您也知道。不是官奴,就是家妓。荣华富贵,皆是浮云。只要小妹是一个自由人,妾身便知足了。”
皇帝低头看她。
“朕问你一句话。”
“皇帝请说。”
“长孙遥的计划,你到底参与了多少?”
皇后身子一震。
她没有想到,皇帝居然怀疑她。
从始至终,她对长孙遥的计划都一无所知。
她只是了解自己的弟弟,知道他一直以来都暗藏祸心。
难道,皇帝要因为这个怪罪于她吗?
“陛下,妾身对您的一片心,难道您不了解吗?妾身是干预政事的人吗?”
皇帝忖量了下。
自己大概是被疑虑冲昏了头了。
他俯身扶她起来。
“朕不该这样问。请你原谅。”
“谈不上原谅不原谅。皇帝肯网开一面,便是对妾身最大的恩赐了。”
皇帝长叹一口气。
“那就放了你的小妹吧。至于其他人,朕不会再心软了。”
“那小妹的丈夫……”
“他是个投机取巧之人,理应长点记性。”
皇后只好点点头,含泪答道,“多谢陛下。”
她等不及,马上赶去监牢,要接回自己的小妹。
那闫玉萍被单独关在一处牢房里。
见皇后过来,她喜出望外,立刻跪地行礼。
皇后扶起了她,匆匆忙忙地告诉她,皇帝已经决定放她离开的消息。
闫玉萍一愣。
“姐姐,这是真的吗?”
皇后点点头,就要拉她走。
闫玉萍顿抬起了眼,喜出望外地跟着皇后出去。
“姐姐,那少翎呢?”
皇后沉默了下。
“出去再说。”
闫玉萍也是一个敏锐的人。
一听这话,她立刻从皇后手中抽回了手。
“皇帝不肯放走少翎,是吗?”
“小妹,你先跟姐姐走。”
“请姐姐原谅妹妹。若少翎不走,小妹绝不独自苟活。”
闫玉萍说着,四处张望了下,便往另一个方向去。
她记得,郑家的男犯人,都在监牢的那一侧。
“小妹!”皇后急了,快步追上前去。
她的裙摆笨重,紧赶慢赶,还是追不上执意要去找郑少翎的闫玉萍,只好扬声喊她,语带哭腔,希望能触动小妹的心。
“小妹!小妹!你为何这么死心眼啊!小妹!你自己的命,你都不管了吗?姐姐好不容易找回你,姐姐不能没有你了啊……”
她激动的声音,引来不少犯人的目光。
有的人认出她是皇后。
纵使没有见过她的人,也能从她的穿着打扮看出她的身份不凡。
人们不由得交头接耳起来。
可皇后也顾不得这些了。
她只想留住她唯一的小妹。
“就算你不顾自己,也想想阿檀啊!”
这句话,让闫玉萍的脚步微微一顿。
可她最终还是头也不回,匆匆地消失在阴暗监牢的拐角,只留下一句,“姐姐,小妹对不起你。若有来生,小妹再亲自跟您道一声对不起。”
皇后痛心不已,渐渐止住脚步,停在了原地,望着闫玉萍消失的方向,双目通红,眼神悲怆。
“皇后娘娘,走吧。”有位狱卒上前来,好声好气宽慰她,“各人啊,有各人的命。”
皇后缓缓收回目光,神情冷淡下来。
故作镇静的面庞上,泪痕斑斑。
她迈着一如既往从容端庄的步伐,往门口走。
但也只有她自己知道,她花了多大的气力。
闫玉萍在监牢里左绕又绕,终于找到了郑少翎所在的牢房。
她马上叫来狱卒,指着郑少翎的背影,说她要和这个犯人关在一起。
郑少翎闻声回头。
见是闫玉萍,他不由得蹙了一下眉。
他对她几乎没有什么耐心。
甚至在心里对她暗含几分怪罪。
毕竟,是她的哥哥出了事,才牵连至他的。
那狱卒半信半疑地瞟她一眼,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他知道这个人是皇后的妹妹,心里不由得嘀咕:皇后不是要带她走了吗?
见狱卒不说话,闫玉萍又重复了一遍,“让我进去,和他关在一起!”
她语气冷静,仿佛不容人反驳。
狱卒无奈:见过要逃狱的,没见过自己主动找监牢坐的。
不过,他还是给她打开了门。
闫玉萍趾高气扬地迈进监牢里去,如迈进皇宫大殿一般不卑不亢。
狱卒有些摸不着头脑。
待闫玉萍进去以后,他锁上监牢,赶紧出去把这件事告诉了牢里的头儿。
那头儿思忖了下,“她要想自讨苦吃,那就随她折腾吧。”
郑少翎见闫玉萍进来,打量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戒备。
“你来做什么?”
“我来,和你同生共死。”闫玉萍说着,就走去郑少翎身边,坐在了那凌乱而肮脏的稻草上。
“同生共死?如果不是你,我也落不到这种境地。”郑少翎冷眼望她,讥讽道。
闫玉萍沉默了。
事到如今,她也不想解释了。
她对他有多少心意,时间会证明的。
郑少翎见他的嘲讽,不痛不痒地落了地,没有换来半句回应,也自觉无趣,背过脸去没有再说话了。
两个人就这样并排坐着,一句话也不说,宛如一对陌生人。
对于郑家而言,这些天,是一场噩梦。
但对于住在周家的人,这些天的经历,给了他们一个全新的开始。
第二日,周家的宅子早早地就有了动静。
今天,周家所有人都要动身回令溪。
如今风波已过,周海和阿婉也想回去见见周家父母,重新举办一次婚礼。
一行人乘着马车,热热闹闹地往令溪的方向去。
在这热闹之中,唯独安静的凌月显得格格不入。
郑少翎的模样,一直在她脑海中盘旋。
那央求的语气,那卑微的神情。
思来想去,她还是没有把霍芸书拒绝去监牢的消息,托人告诉郑少翎。
就让他留一点念想吧……她想。
辗转数日,他们终于回到了令溪。
周家父母见到久违的儿子,顿时痛哭流涕。
周海跪在他们膝下,红着眼眶,泪流满面地跟他们讲了他和阿婉如何逃出监牢、又如何落脚京城的经过。
“爹,娘,儿子不孝。在外躲了这么多日子,如今才终于得以回来,见到你们。请你们原谅。”
周海说完,就要磕头,却被周母扶住了。
“平安就好,平安就好……”她说。
阿婉也跪了下来,颤声道,“伯父,伯母。我对不住你们。在京城的这些日子,我没有照顾好周海……”
“阿婉,别说这样的话。是周海没有照顾好你。”周父道。
周母也道,“阿婉,既然在京城举行了仪式,就别再叫伯父伯母了。”
阿婉抿了抿唇,望着他们,泪眼婆娑,“爹,娘。”
声音微颤,如字字带泪。
“哎!”周父周母异口同声地接道,神情动容。
“回来了,就选一个好日子,重新举行一个仪式,好不好?”周母用手蹭了蹭脸上的泪痕,努力忍着泪,含笑道,“我和他爸,也想看你们成亲呢。如此,我们就没什么遗憾了。”
“我和阿婉这次回来,就是想要在令溪再成一次亲。”周海道。
“从今往后,周海和我,就留在令溪,好好地经营铺子,好好地孝顺爹娘。”阿婉也道。
周父周母连连点头,扶起周海与阿婉二人,沧桑的笑容含着无限的感慨与欢喜。
这是苦尽甘来的团圆时刻。
四个人拥抱在一起,安安静静地品尝着这一份来之不易的美满。
霍芸书也回到了宋家。
在陆延均远赴京城的这些天里,宋楚彦得了他的授意,将令溪管理得井井有条。
宋家铺子的生意,也欣欣向荣。
见霍芸书平安回来,宋家人都欢欣雀跃,拉着霍芸书打听这些日子的经过。
霍芸书也一五一十地讲给他们听。
讲到最后,当霍芸书说“王爷就要登基,皇帝也准许我们成亲”之时,宋夫人突然一声惊叫,捂着胸口,缓缓开口,仿佛不敢相信自己问出来的话。
“芸书,你、你、你……你就要……当皇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