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周海便起了床,去柴房中找郑少翎。
郑少翎刚刚睁眼,正捂着额头四处打量,努力回想着昨夜的事。
见到周海推门而入,郑少翎才记起了昨夜的零星片段。
“郑公子,你家在何处,我送你回去。一夜未回,你家人会担心的。”
郑少翎根本不想回去。
那个家,对他而言,已经不像是一个家了。
父亲走了,芸书走了,祖母走了,母亲走了。
凌月也走了。
只剩下阿檀,是他的精神支柱了。
但他也不好意思麻烦周海,只能勉强地撑着旁边的灶台,站起身来,“我自己回去便是。多谢周公子。”
周海笑了笑,搀住了他,“没事,我送你。”
郑少翎也没有再推脱。
起身的那一瞬,他才觉得身子发软。
昨晚是真的喝多了。他想。
然而,他们走出柴房时,根本没想到,陆延均和霍芸书恰好迈进了院里。
四个人都不约而同地愣住了。
“芸书……你怎么、不是……宋姑娘……王爷也……成安王不是……”
最先开口的是郑少翎。
混乱的思绪,如铺天盖地的海水一股脑涌上。
但残余的酒意作祟,让他根本组织不了语言,只能白白陷在惊诧里,呆望着眼前的两人。
陆延均看了看周海。
他无措地立在一旁,目光因愧疚而略显躲闪。
陆延均思忖一瞬,便冲上前去,将周海从郑少翎身边一把拽开,一手扼住郑少翎的脖子,一手捂住他的嘴,将他往柴房里拖。
郑少翎根本来不及反应,就被突如其来的一阵强力卷进了屋里。
“这……延均……”周海有些被吓到了,看了看依旧站在院中的霍芸书。
霍芸书跟着往柴房去。
路过周海时,她拍了拍周海的肩,叹气说,“他认得我和延均。他是很危险的人。”
说完,她便进了屋,还关上了门,留周海一个人茫然地立在原处。
柴房的角落,有一间用砖隔出来的狭窄库房。
陆延均把郑少翎拖了进去。
霍芸书进屋时,郑少翎的手脚都已被绑上了绳子。
“你这是要做什么?”郑少翎低吼着,眼神里难掩愤怒。
“对不起,郑公子,我不能放你走。但我不会伤害你。你有任何需要,尽管跟我说。待风波过去,我会将你平安送回家。请你谅解。”陆延均立在他跟前缓缓地道,语气平和,却严肃得不容人反驳。
“王爷,我不知道你在这里谋划什么。但我不会跟别人说一个字。你不能这样对我。我希望你现在就能放我走!”郑少翎咬着牙,那故作温顺的姿态藏不住他的愠色。
“抱歉,我不能冒险。”
说着,陆延均便带着霍芸书离开了库房,并牢牢地锁上了门。
郑少翎的叫喊声,被隔在了小门之后的世界,变得沉闷而含糊。
二人出来时,周海还站在院里发愣。
听见脚步声,他连忙回头,赶来跟他们道歉,向他们说了事情经过。
“没事,这不怪你。周海,只是还有一件事,需要麻烦你。”陆延均道。
“你说。”
“往后这些日子,恐怕还要你帮我关照一下他了。千万不要让他离开这里。好吗?”
“你放心吧。”周海笃定地应。
往常,周海都要去酒馆管事。
但既然陆延均将这个任务交给了他,他便打算留在家中,将功补过。
周海叫阿婉去店里嘱咐伙计们,不要把有关这个公子的事说出去。
阿婉应允。
那郑少翎一夜未归。闫玉萍心里的怨气,也渐渐被担忧取代了。
她托人出去找了一圈,却没有发现郑少翎的踪影。
闫玉萍心里越发不安。
少翎有没有可能……背着我去找凌月那个贱人了?
这个念头,猝不及防地闪过她的脑海。
可是,凌月被休以后,去了哪里……她根本无从知道啊。
她知道郑少翎喜欢喝酒,便叫下人每家酒楼都去问。
阿婉到店里时,郑家的下人恰好过来向酒馆里的伙计问话。
“你们昨晚,见到我家公子没有?”
阿婉一听,便觉紧张,赶忙装作恼怒的样子指着后厨一个角落嚷嚷,“你!赶紧过来!这里脏成这样,不收拾?”
随后,她连忙向郑家的人笑,“稍等,我让他拖个地就来。”
小伙计来到她身旁,显得很惶恐的样子,“老板娘,哪里脏了?”
他很紧张。因为阿婉一向不跟他们发火的。
但是,阿婉没有骂他,拉过他的手,转过身去,背对着那郑家的人,轻声向他嘱咐了几句。
小伙计立刻明白了,连连点头。
“擦干净点!”阿婉假装骂了下,走了。
小伙计这才回到郑家的下人身边,问他们有什么事。
郑家人问了几句话,小伙计都显得一无所知,茫然摇头。
他们没有久留,马上赶往下一家酒楼。
阿婉在后厨不动声色地看着他们,心里稍稍松了一口气。
当晚,周家人像往常一样围在一起吃晚饭。陆延均不在。
周海在饭桌上说了前因后果,并和众人交代,不要打开那间库房。
“这屋里,关着谁?”凌月好奇道。
霍芸书看了凌月一眼。
她怕凌月心软。
于是,她摇摇头笑道,“没谁,就是一个京城里的老熟人。”
“能认得王爷和小姐的人,估计也是有点身份地位的。把人家囚禁在这,会不会惹来麻烦啊?要是他的家人找上门,怎么办?”凌月问。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霍芸书无奈。
凌月没说话了。
周海匆匆忙忙地吃过饭,起身,盛了一些饭菜,便端起托盘来,往库房去了。
郑少翎手脚都被绑着,低垂着头,倚墙箕踞。
周海推门而入时,郑少翎仿佛是终于等到了机会,如一条鱼一般腾的一下从地上窜起来,就要往门外跳。
可他还没跳出一步,那被捆在一起的双脚便害得他面朝地栽了下去。
周海连忙放下托盘,去扶他。
“不要碰我!”郑少翎咬牙低吼道。
“郑公子,对不起。这也是王爷的命令。如今形势危急。我们不能冒险。”
周海解开了郑少翎手上的绳子。
他这才发现,这绳子的边缘被磨得发白,摸上去极为粗糙。
周海将绳子丢到一旁,只当没看见。
他扶着郑少翎重新坐下,摆了一张案几在他面前,而后将托盘端来。
郑少翎犹疑地瞟了这饭菜一眼。
周海笑了。
他拿起筷子来,每样菜都当着郑少翎的面尝了一口,才道,“没毒。放心吧。我们只是不能让你冒险出去。但我们非常敬重郑公子,不会平白无故害人性命。”
郑少翎没说话。
“我去给你洗一洗吧。”周海看了看手中的筷子,不好意思地笑。
“不用了。”郑少翎直接从他手中抽走筷子,埋头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他真是饿坏了。
周海坐在桌边想着,静静地望着郑少翎。
半晌,郑少翎忽然含糊不清地开口问,“你们要把我关到什么时候?”
周海想了一想,还没来得及回答,屋外便有人推门而入,用轻快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周海哥,阿婉让我来送褥子。”
话音落下的一瞬,郑少翎竟手中的筷子“啪”的一声仓皇落地。
周海还不明所以。
他看了看郑少翎,又回头来看了看进来的人。
凌月抱着一床叠好的被褥,也呆立在门前。
“月儿……”郑少翎怔怔地喊。
“王爷他们关起来的人……是你?”凌月惊异不已。
小姐……小姐是有意瞒着我的吗?她不由得想。
“你们认识?”周海有些疑惑。
“周海哥,让我们说几句话吧。”
周海点点头,关上门出去了。
凌月抱着被褥走来,寻了个角落,安安静静地为他打地铺。
郑少翎站不起来,只能伸手拉她,“月儿,你怎么会在这里,你认识那些人?”
凌月沉默不语。
郑少翎蹙起眉来。
成安王……那个跟霍芸书一模一样的宋家姑娘……还有凌月……
蛛丝马迹,纠缠在他的脑海里。
他理不出一个所以然。
但直觉却牵引着他,茫茫然地问出了一句话,“家中那个姑娘,就是芸书,霍芸书,对吗?”
“郑公子,我没有什么能对你说的。”凌月深深地埋着头,用专注干活的模样,掩盖了她那将要掉泪的冲动。
“郑公子?”郑少翎一怔,“你叫我郑公子?”
“你还能想得到一个更好的称呼吗?”
郑少翎心里一颤,轻声道,“你在怪我吗?”
“不。”凌月终于肯看他,却已是双眼通红,“凌月怪不得任何人。只怪自己的命不好。”
说完,她便扶着墙起身,准备出去。
但郑少翎却不肯松手。
“月儿。我后悔了。真的后悔了。去他的休书吧。什么荣华富贵,我都不要了。我只要你。月儿,我只要你,月儿。”
一字一句,一声又一声的月儿,敲在了凌月的心头。
凌月觉得胸口就像堵了一团不上不下的棉花。
她喘不上气,喉咙酸涩,想哭也哭不出来。
她多想跟他走啊。
可既然抽身了,她就不想再错了。
她发过誓,要好好服侍小姐一辈子。
半晌,她才偏头来看他,咬牙从他的指间抽出了自己的手。
“人各有命。郑公子,您还是跟长孙姑娘,好好过日子吧。”
凌月走了,轻轻锁上了门。
连脚步都没有一点儿声响。
郑少翎瞬间软下了身子,瘫在角落里。
恍惚间,他觉得,所有的人都在骗他。
他就像是一个被人蒙在鼓里的傻子,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