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后几天,郑少翎一如往常,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
但是凌月却发现了端倪。
一次,阿檀在她房中玩。
凌月和他说好,等她梳完妆,就带他上街。
那阿檀便一个人蹲在地上,摆弄凌月给他买的玻璃珠子,等着凌月梳妆好。
一个不小心,那些堆在一起的玻璃珠子散了,哗啦啦地滚了一地。
阿檀连忙去追这些珠子。屋里的小丫鬟也帮着他一起捡。
凌月看了一眼,笑了笑,又转回身去继续对镜梳妆。
“啊。”
身后忽然响起阿檀的轻呼。
凌月忙回头去看,只见阿檀坐在地上,低头捏着自己的手指。边上的丫鬟也很紧张,赶忙放下手中的玻璃珠子,凑到阿檀身旁左看右看。
“出什么事了?”凌月走来道。
“娘,这床底下有扎人的东西!”阿檀委屈地嘟囔着,举起手来给她看。
阿檀的一根手指被不知道什么东西划破了,伤口正汩汩地冒着血。
凌月也一愣,忙叫丫鬟去拿东西来包扎。
“这床下怎么会有东西扎人呢。”凌月捧过阿檀的手来,细细端详着,疑惑地道。
阿檀的手上,扎着一根小木刺。
凌月小心翼翼地将那木刺拔去。所幸,阿檀没觉得疼。
很快,丫鬟就把东西抱来了。
凌月拿过东西,牵着阿檀坐到了桌边。
“你去看看,床底下什么东西扎了阿檀了。”
凌月一边给阿檀包扎手指,一边吩咐道。
“是。”丫鬟应着,匍匐在床边,往床底下探头。
“夫人,有块木板翘起来了。兴许是它扎了阿檀。”丫鬟的声音,从床底下闷闷地传了出来。
凌月一听,便觉得不对劲:好端端的,木板怎么会翘起来?
她飞快地给阿檀包扎好手指,便走来床边,俯身去看。
一看,她愣了。
这块木板的位置,她记得一清二楚。
它竟然翘起来了……
难道,有人动过?
“你带阿檀出去吧,我收拾收拾床底。”她站直了身子,淡淡地道,神色从容。
“夫人,床底灰大,奴婢来吧。”
“不必,我来。”
那丫鬟只好点点头,牵着阿檀往外走。
“我的珠子……”阿檀犹豫地道。
“待会儿姐姐再给你买。”身旁那丫鬟哄道。
她带着阿檀出去了,还关上了门。
凌月等不及,马上迫不及待地趴到床边,伸手扒出那块翘起的木板。
看见那箱匣还在时,她稍稍松了一口气。
她将那箱匣抱出来一瞧:箱匣倒也是完好无损的。
用钥匙一打开:里面的纸也在。
但她稍稍用手一翻,却发现,箱匣里面,全是白纸。
那靖安侯的书信,竟不翼而飞了。
凌月慌了。
那叠书信藏得严。要说谁不小心翻到了,是绝对不可能的。
一定有人进了她的房间,特意把这些东西搜出来了。
她将那箱匣放回了原处,把房中的丫鬟通通叫到了一起,问她们最近有没有人进过她的房间。
这些丫鬟们左看右看,都摇了摇头。
凌月想了一想,又开始让她们回忆,最近是否有房中完全无人的时候。
有个丫鬟提供了一条信息:“夫人,前几天,闫姨娘说,您叫奴婢们上街去买东西。那天,房中应当是没有人的。”
“前几天?哪一天?”凌月立刻追问。
但那丫鬟,却想不出具体,只能说“就在不久之前”。
凌月忖量着,让她们各自去忙了。
她暗想,那些信,十有八九被闫玉萍拿走了。
闫玉萍看到了,倒不要紧。万一,郑少翎知道了……
于是,凌月叫来一个丫鬟,吩咐她去闫玉萍房中看看。
那丫鬟很快来回话,说闫玉萍不在房中,但有几个下人在。
凌月便如法炮制,在府中组织大扫除。
待府中所有下人都堆在膳堂和花园干活时,她派了个丫鬟,去闫玉萍房中搜,自己则去了郑少翎的书房。
然而,她一无所获。
那叠书信,就好像人间蒸发了一般。
凌月一时无措了。
她拿不准主意,便打算去找霍芸书和陆延均商量对策。
陆延均不在重华殿,但是霍芸书在。
霍芸书一听,那温和的神色霎时变得严肃起来。
“小姐,我该如何是好?”
“既是丢了,那我们也没有办法。再折腾,反而引人警惕。别人不动,我们也不动。不要自乱阵脚了。”霍芸书只能暂且宽慰她。
凌月虽然点了下头,但还是心里不安。
她不敢在重华殿久留。陪小姐坐了一会儿,她便离开了。
凌月没有想到,自己一进门,便撞见了郑少翎那冷静严厉的目光。
“去哪里了?”
“出去走走。”
凌月看出他似乎想盘问自己什么,但依旧面不改色地走过去,故作从容地为他揉肩。
郑少翎忖量了下。
他知道她下午去了重华殿。
可现在捅破窗户纸,对他百害而无一利。
不如等到亲眼见到那个像芸书的姑娘之后,他再跟她仔仔细细地算一算账。
于是,他咽下了心里所有的话,只淡淡地道,“你既已是有夫之妇,还是少抛头露面的好。这点礼数,我想你不会不懂。”
凌月点头,安静不语。
而在这几天里,陆延均和章云征也在分头行动。
陆延均仔仔细细地翻了这么多年所有朝贡的勘合,终于找到那把刀可能的去处。
几年前,有个朝贡国向皇帝进贡了多把上好的乌兹钢刀。
这些钢刀,大部分都存在国库里。
而其中的一部分,就被皇帝拿出来赏赐武将。
这些武将,很多都不在京城了。
按理说,皇帝赏赐的东西,他们也不会随意送给别人。
他们手中的刀,能流到京城,应当不太容易。
而如今,在京城的武将,只有寥寥几个。
两个已远离朝堂的老将军,以及——
陆延均的脑海中渐渐浮现出一个名字。
“长孙遥。”
他心里渐渐有了数。
而那章云征在正和钱庄等了两天,终于等到那个来兑一千两银票的人。
那是一个四五十岁的老伯,穿着朴素,背脊微弓,拎着一个磨得发白的蓝布包袱,步伐迈得极缓,鞋跟慢条斯理地在地上蹭,仿佛沾了胶一般。
走路时,他那双微眯的眼睛到处打转。旁人一看,便觉得这个人不是善茬。
钱庄老板见了他,有些不耐烦,“不是说了不能兑吗?你还是拿着这张银票,上别处坑蒙拐骗去吧!”
“我这可不是坑蒙拐骗。我这真是太子殿下给的。前几天你不信,偏偏要打发我走。你看,这可是太子的亲笔信。这下,你总该让我兑了吧?”
那老伯说着,从怀中掏出了一封信,连着那银票,双手递上给老板。
老板半信半疑地抽过信来,一看。
的确是太子的笔迹,落款也是太子的印。
兴许这家伙,还真的跟太子有什么千丝万缕的联系也说不定。老板斜眼打量着这个看起来俨然一副农家老伯模样的人,静静想道。
老板将信还给了他,拿着银票走到里间去了。
很快,两个小厮扛着一个装满银元宝的箱子出来,吃力地往地上一放。
“一千两银子,你扛得走吗?”老板负手,慢悠悠地走出来道。
老伯瞟了一眼地上的箱子,也面露难色。
“要不,我先拿一半走吧。剩下的,我明日再来。可好?”
“行行行,随你办吧。”
老板说着,给边上的小厮递了个眼神。
那小厮立刻为老伯打开了箱子。
老伯咧嘴一笑,乐呵呵地放下了包袱,蹲下身来,一块一块地往包袱里装银子。
听了半天的章云征,恰在这个时候,脸色一沉,三步并作两步迈进店里,一手朝那老伯用力一指,一手拿出令牌,面朝众人掷地有声道,“此人涉嫌银票诈骗,自当按律治罪。现在人赃俱获,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那老伯慌了,连忙跪地求饶,“这位大人,我这银票,真的是太子给的啊!”
钱庄老板一瞥那令牌,也慌了手脚,腿一软,直接栽倒在地,磕头道,“章侍郎,鄙人对此一无所知。不管这个人犯了什么罪,鄙人可一点儿关系都没有啊!”
章云征瞟了老板一眼,淡淡道,“我不会牵扯到无辜的人。把那张银票拿给我。”
老板立刻赔笑点头,叫边上的小厮回里屋拿银票。
章云征收了银票以后,冷冷地看着老板,“没你事了。”
老板又磕了几个响头,“多谢章侍郎,多谢章侍郎。”
“也没我事,没我事啊!”那老伯也急得满脸通红,连声喊道。
章云征抬手就擒住了那老伯的肩膀,扭他起来,利落地甩下三字,“跟我走。”
“这位大人,这位大人,你听我解释啊……小人什么罪都没有犯……”
章云征不听他解释,抓着他的两只胳膊,将他双手反剪,扭送去最近的衙门了。
那老伯一路哭哭啼啼,章云征只是静静地听着,一声不响。
章云征忖量着,既然他是太子的人,要让他说出对太子不利的证词,没那么容易。
他要让这个人尝点苦头。
于是,不管这位老伯如何哭喊,章云征也不为所动,将他直接关进了大理寺的监牢,交代当值的师爷要“用心”审这个犯人。
当值师爷立即作揖答应。
他将老伯带入了刑房。
任凭那老伯如何哭诉自己的无辜,当值师爷也一字不听,只叫人过来给他上了夹棍。
“这位官爷,这位官爷,你想从我这里打听什么,我一字不落地都告诉您。求您千万别给我用刑啊!”
老伯被一个人按趴在地,手上缠着镣铐,另有一人立在他脚后,给他的两只脚踝套上了夹棍。
夹棍上的绳子稍稍一束紧,老伯便疼得龇牙咧嘴哭天喊地。
“哎哟哟!这位爷,您就算要审我,也给我个由头啊!哎哎哎!官爷,留我一条命啊!”
当值师爷坐在一旁,翘着腿,不紧不慢地抿着茶,神色倒有几分云淡风轻的自适。
那痛苦凄厉的哀嚎,在他耳朵里,好像只是支曼妙轻快的小曲。
半晌,他悠悠地向狱卒投了个眼神过去。
老伯身后的狱卒便立刻松开了绳子。
“要审你的人,不是我。我只是负责让你长长教训。”
“我长了!我长了!官爷,您就留我一条命吧!我真的没有犯什么错啊……”
“有什么话,等章侍郎来了再说吧!带回去吧!”
师爷说完,一拂袖子,起身走了。
那两个狱卒便上前,一左一右地抓住老伯,将他带回了监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