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老伯独自一人被关在监牢,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直到傍晚,他才终于等来了那个能左右他去留的人。
章云征。
傍晚时分,有两个狱卒过来,一句话也没有说,就拽他起来。
老伯见他们又是要把他往刑房带,不肯走,用脚指头死死地抓住地,就差直接赖在地上了。
“我求求两位爷了,可别再用刑了。我这身子骨禁不住啊!”
两个狱卒不想搭理他,想硬生生地把他拖走。
谁知,这老伯劲还很大,任由两个人拽都拽不动。
无奈,一个狱卒只好道,“章大人要问你两句话。答得好,就放你走。”
老伯一听,顿时抬起了眉毛,燃起了几分兴致。
他忙不迭地点头,“好好好,我这就去。多谢两位爷,多谢两位爷。”
于是,狱卒把他带进了刑房。
刑房中间摆着一张长案。
那将他逮捕至此的章大人,就坐在长案之后的圈椅上,冷眼望着刑房大门的方向。
“你姓什么?”他静静问。
“回大人的话,小人姓李。”
话音刚落,那两个狱卒就一左一右地按住他的肩,“砰”的一声让他跪倒在地。
脚上的铁链随着这猝然的动作“哗啦啦”地响了一通,又转瞬归于寂静。
“你知自己犯了什么罪了吗?”章云征静静盯住他惶恐的双眼,目光充满威严。
“小人不知,还请大人指点。”李老伯连忙磕了几个头,缩着脖子,唯唯诺诺道。
“既然你不知,我便让你知。”
章云征说着,向边上的狱卒递了一个眼神。
那狱卒心领神会,立刻走去挂满刑具的墙边,将夹棍取了下来。
李老伯一看,就变了脸色。
“别,章大人,别,求您别上夹棍!那银票,当真是太子殿下拿给小人的啊!”
章云征听闻此言,利落地抬了下手,止住了狱卒的动作。
那狱卒便拿着夹棍,安安静静地站在墙边,一动未动。
“太子殿下,为何要给你银票?这可是一千两银子。”
“太子殿下见小人穷困,便赏了小人这点银子。这些银子,不是小人一个人的,是让小人分给乡里乡亲的。大人,您可一定要相信小人的话。不信,您去找太子殿下问问清楚。”
章云征冷笑了下。
这个人,心思还很多。
他看了那狱卒一眼,又用手指了一下地上的李老伯。
还没等狱卒迈腿走来,那老伯又叫唤起来,“大人!大人!大人您饶我一命,我说的都是实话。”
“是不是实话,问他手里的夹棍便清楚了。”章云征悠悠答道。
两个狱卒走来,像早些时候那样,将夹棍套进了他的脚踝。
还未等狱卒收紧绳子,李老伯马上叫起来,“我说!我说!大人,这银两,是太子殿下给小人的赏赐。”
“他为何要赏赐你?”
“因为……”李老伯犹豫了下,四处瞟了一瞟。
章云征轻咳一声,两个狱卒便在手上渐渐地发了力。
感觉到脚踝上的力度越来越紧,李老伯在自己再度尝到苦头之前,赶紧开口道,“因为……我帮太子殿下,杀了一个人。”
“什么人?”
“章大人,这我说了名字,您估计也不认识。”
“你只管说。”
“令溪宋府的千金小姐,宋芸书。”
果真如此。
章云征在心中微微一笑,走过来,示意一个狱卒退下,从他手中接过了夹棍的牵引绳。
“令溪的人,怎会到京城来?”章云征轻轻一扯绳子,便让李老伯紧张得心脏直跳。
脚踝上的压迫感,如一根锐利的针,轻轻挑动着他紧绷的敏感神经。
稍稍一动,他便难耐不安。五脏六腑好似都被这夹棍传来的细微动静牵扯着,隐隐作痛。
章云征根本没有用多大的力气。但那提心吊胆的李老伯总觉得,再多施一分力,他就要受不住了。
“那小人便不知道了。她是跟着成安王一同来的。”李老伯老老实实地答着,不自觉地挣了两下,如挠痒一般聊解脚踝那压抑如山的难受。
“她是成安王的王妃?”章云征问。
“还没过门。但也可以这么说。”
“太子殿下为何要杀他?”
“这小人便不知道了。我只是按吩咐办事。”
“那你是如何动的手?”
李老伯便一五一十地把那天动手的过程说了:他带着几个人去山上,给那宋芸书灌下了毒药。
“除了宋姑娘,你可曾伤害过其他人?”
“没了。”
“没了?”章云征微微扬声,又收紧了绳。
这一下,李老伯疼得不由得喊出了声。
“大人,大人!小人的确没有再伤害谁了。只是那日,宋姑娘家中有一个年轻姑娘,碍事,和小人一同去的一个伙计,就拿刀把对方捅了。”
“这个伙计,是什么人?”
“小人不知情。反正是太子殿下派来的。”
章云征想了一想,将夹棍重新递给了旁边的狱卒。
这一松一接,夹棍上的绳子又紧了两下,引得李老伯又呲了下牙。
“收了。”他淡淡地道。
狱卒顺从地从李老伯腿上拆下了夹棍。
“你们出去。”章云征又道。
“是。”
狱卒离开了刑房,还关上了门。
转眼间,这屋里只剩下他们二人。
章云征来到李老伯面前,负手而立,垂眼看他,面目威严,周身散发着让人不由得退避三舍的冰冷气场。
“要不要我给太子殿下送封信?凭太子殿下的面子,足可以保你隐姓埋名,安享下半辈子的荣华富贵。”
李老伯一怔,连忙磕头答道,“要,要。求大人救小人一命。”
“要我送信,也可以。但你得配合我。前几日,大理寺接到报案,说在山中发现了一具尸体。据调查,那正是你们害死的两个姑娘。杀人者,按律当斩。但我给你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你说出那些伙计的下落,我便饶你一命。有那些伙计背锅,我也好给百姓一个交代。不然,我擅自把你放了,这案子不了了之了,我这官帽,就戴不稳了。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那是,那是。”李老伯咧嘴赔笑道,“那些伙计,小人属实不知道来历。但我知道他们的名字和住处。您给我一张纸笔,我给您写下来,可好?”
章云征点头,走去桌边,拿来纸笔和盛了墨水的砚台。
“你交三样东西给我。第一样,是签了名字的认罪书。第二样,写下那些伙计的信息。第三样,是你要给太子殿下的话。”
“大人,您不都打算饶我一命了吗?怎么还叫我写认罪书吧?”
“你被抓进监牢的事,这些狱卒都清清楚楚。我没有认罪书,我如何能蒙混过关?你放心,这认罪书,只是走个形式。到时,会有人代替你上刑场。你只管带着你那一千两银子,过逍遥安生的日子去吧。”
“好,好。”
章云征说得真切,让李老伯也不由得听信了他的话,忙不迭地握起笔来,趴在地上开始写字。
章云征坐回了桌边,静静地看着他写。
他面不改色,目光从容,心里却在暗自嗔恨。
这太子,好毒的心,居然想向姐姐下手!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李老伯终于写完了,将那叠纸收齐来,毕恭毕敬地递给他。
“你先在牢里待着,我叫人好吃好喝的伺候着。等太子殿下回话了,我再来安排你。如何?”章云征不紧不慢地收了纸笔,缓缓答道。
“好,好,多谢大人。”
章云征微笑着点了下头,打开了门,叫门口的狱卒把他带回监牢。
而后,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章云征立刻赶去了重华殿,将这些纸拿给陆延均看。
“三哥,是冲我来的。”陆延均读了信,静静地道,语气低沉。
“王爷,恕我直言,姐姐跟着你,并不安全。”
陆延均抬眼看他,那双幽深的眼里好似有几分惘然。
“王爷,我不是在怪你。我知你想待姐姐好。若是姐姐留在我身边,我能保她平平安安。可若姐姐跟了你……你现在是这些人的眼中钉,自身都难保了。”章云征冷静地说下去。
陆延均沉默不语。
半晌,他垂眼,长叹一声气。
“云征,你说得对。她不应该再出现在我身边。”
“王爷的意思是?”
“她跟你留在京城,会更安全。”
恰在这时,里屋的霍芸书走了出来,立在他们身后缓缓道,“延均,你想把我托付给云征吗?”
“姐姐。”
“芸书。”
两个人听见声音,仓皇回头。
有一瞬间,陆延均和章云征竟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眼。
“姐姐,你留在我府上,他们不会注意的。待王爷有朝一日能彻彻底底地压垮他们,你再回到王爷身边。这样,不好吗?”
“你的意思,是让我坐享其成。等着王爷,把荣华富贵与锦绣江山送到我手里,是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章云征忙道。
陆延均也立刻道,“芸书,云征说得对。他们对你下过一次死手了。若是知道你没死,他们不会再手软的……”
“道理我都懂,但是我不想这么做。延均,我早就已经下决心跟定你了。是生是死,是日丽风和还是疾风骤雨,我都认了。要上刀山,便是刀山。要下火海,便是火海。你和云征,不要总是想着保护我了。我只想和你一起面对,答应我,好不好?”
章云征在一旁不说话了,只紧紧地攥住自己的拳头。
他不认可她的想法。可他也无从反对。他知道自己姐姐的脾气。
“芸书……”陆延均轻轻开口。
霍芸书只是打断了他,认真地道,“你答应我。”
陆延均闭眼,沉默片刻,才沉重地点了下头。
“我答应你。”他望她,目光如炬,浩渺得仿佛将天地都容纳其间。
霍芸书望着他,笑了。
眼色温柔如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