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少翎心事重重地回了家,去了凌月的玉镜轩。
在郑家人移居这处宅子后不久,郑少翎便做主,修了一处跟从前靖安侯府里的玉镜轩一模一样的院落。
闫玉萍百般反对,也无济于事,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郑少翎给他心爱的女人修了新的玉镜轩。
不过现在,她看着郑少翎走进玉镜轩的背影,心里难得地涌出了几分畅快。
凌月正在屋中绣鞋子。那是一双灰地小兽纹的鞋子。
郑少翎一看便知,这是绣给阿檀的。
见郑少翎进来,凌月抬眼,笑了一笑。
“你回来了。”凌月说着,手中的针线依旧没停。
就这么抬眼的一瞬,指尖的针松了一下,扎破了她的手指。
一粒鲜血当即冒了出来,如一颗圆润饱满的红豆。
凌月没吭声,只是手微微地顿了一顿。但是郑少翎马上就注意到了,走来问她,“没事吧?”
“不要紧的。”凌月笑了笑,放下了针线,起身来,“喝点水吧,我给你倒。”
“不了。”郑少翎拉住了她,“我有话跟你说。”
他语气严肃,立刻引起了凌月的警惕。
凌月想起了那一叠被他带走的靖安侯的书信。
她暗想:难道他终于要来找自己问罪了?
果然,下一刻,在两人双双坐下以后,郑少翎终于开了口,一针见血。
“你为何要藏着我父亲的书信?”
凌月一愣,稳住心神,静静地问他,“少翎,你是如何找到它们的?”
“你别管这些。你只说为什么。”
凌月深吸一口气,缓缓地道,“小姐离世以后,我在她房中找到了这个。我怕被有心之人利用,对您,对靖安侯不好,就偷偷将它藏了起来。”
如此解释,倒也说得通……郑少翎在心中想道。
“那你为何不愿意告诉我呢?”
“我只怕给你徒增烦恼,徒增不安。我知你一向敬重自己的父亲。知道这些事,又有何益处呢。不如我将它藏在地砖下,让它随着那些人,尘归尘,土归土,只当从此没发生过。”
“月儿,你当真是这样想的?”
凌月点头。
郑少翎叹了声气,伸手将凌月揽入怀里。
“月儿啊,月儿,我就知你没有坏心。我知你待我好……”
“少翎,你怎么了?”凌月感觉到对方的怅惘,茫然抬头。
“月儿,你也知,如今这府里,最能说得上话的是谁。”
“我知道。”凌月轻轻应道。
“她……她逼我休了你……”
“休”这个字眼,让郑少翎的心顿时颤了一下。
仿佛有一只虚空的大手,在他胸口狠狠地蹂躏。
一片令他无所适从的闷痛,在他心头泛起。
他根本不舍得对凌月说这样的话。
凌月一愣。
“月儿,你明白我的心意。我郑少翎是风流韵事不少。可你是我唯一真心相待的姑娘。我只认了你一个。可她毕竟……是皇后的妹妹……”
“少翎。我明白。若她是你郑家的夫人,皇后娘娘,会更看重你。”
“所以,月儿。我求你,不要怪我。陪我演一场戏给他们看吧。我会给你备下一处宅子。你先在那里好好地生活。有时间,我就去看你。待我寻到了机会,我再把你接回来,好吗?”
“机会?”凌月没明白,“什么样的机会?”
郑少翎斟酌了下,“待朝中……无人敢看轻我的时候。待我官居高位,不必再看人脸色的时候,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接回你,好不好?”
凌月垂眼,神情惘然。
“可我……要等你多久?”
“我也不知道要等多久。月儿,对不起。就请你为我等一等吧。”
凌月静静地思忖着,眼眶不知不觉地红了。
或许,这就是上天交到她手里的一个契机。
她和郑少翎的姻缘,本就是个错误。
现在,她终于能纠正这个错误了。
沉默半晌,凌月终于开口,“少翎。嫁给你这几年,我过得很幸福。从靖安侯府,到那乡野祖宅,再到这城中院落,起起落落,风风雨雨,我跟着你,心甘情愿,无怨无悔。我对郑家,也算是尽心尽力了。服侍长辈,照顾孩子,料理家事,我也从来没有喊过一句累……”
“月儿。”郑少翎好像感觉得到她要说什么了,忙唤她名字。
“你听我说完。这几年,我也算得上担住了这个主母的身份。你也不曾亏欠过我。既然闫姨娘这么提了,许是我们,缘分不够。那就请……”
凌月缓缓起身,而后直着身子,郑重地跪在了郑少翎面前,“请夫君休了月儿吧。”
“月儿!”郑少翎身子一僵,激动地唤着,伸手上前去扶她。
但凌月躲开了他的手,在地上磕了一个头,忍着泪哽咽道,“请夫君,成全月儿。”
郑少翎沉默了。
他红着眼睛,盯着凌月低眉顺眼的温婉面庞,发白的嘴唇不住地颤抖。
“月儿,你不愿意等我吗?”
郑少翎也跪在了她跟前,扶住她的两只胳膊,俯下身子,将脸凑到她垂下的双眼前,恳切地问。
凌月无力地微笑着,一双温柔的眼眸安静垂泪。
她没说话。一行行清泪,却已诉尽了她的无能为力。
等下去,是何结果,郑少翎也知道。
除非闫玉萍死了,或是闫玉萍的靠山死了,否则,他一辈子都要受困于此……
他风流成性,可他不愿害人性命。
郑少翎缓缓垂下了手,闭眼叹息。
“明日,我便给你一封休书。这家中任何你需要的东西,你都可以带走。银库里的银子,一半,都留给你。”
他认了命,哑着嗓子,轻轻地道。
“谢夫君成全。除了那封休书,凌月什么都不会带走。”
凌月说着,又要往地上磕一个头。
郑少翎却马上揽过她将要俯下去的身子。
他将她紧紧地抱在怀里,好像要将对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一样。
“少……”
凌月的声音,被他堵在了胸膛里。
他一言不发地抱着她,双眼泛红。
凌月也不说话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
二人跪在书桌旁的地上,拥抱着彼此。
天地,时间,仿佛都无关紧要了。
此时此刻,霍芸书也在镇国将军府,等长孙遥来见自己。
她让丫鬟去请长孙遥的时候,说自己是皇后娘娘的丫鬟。
然而,长孙遥还没有来,小君却来了。
她端着托盘,走进屋来给她上茶。
霍芸书不动声色地垂下眼来。
小君四处看了一看,见屋中无人,便走近霍芸书,身子背对着正门,一手提起茶壶,缓缓给她倒茶,另一手从怀里拿出了一叠纸,将它塞进了霍芸书的手里。
霍芸书反应很快,马上把这叠纸收进了怀中,随后面不改色地轻声道谢。
小君点头,离开了屋子。
霍芸书按捺不住好奇,从怀里抽出几张纸来,迅速翻了一翻。
这一翻,她愣了。
这些东西是什么,她再熟悉不过了。
她赶忙把这些东西收好,端起茶杯来,徐徐抿了两口茶,让自己镇静了下来。
长孙将军府,为何有这样的东西?
她想了一想,心中渐渐有了一个猜测。
很快,长孙遥便大步流星地赶来了。
一见到她,长孙遥便问,“长姐有何话,要托你转达?”
“皇后娘娘担心将军,所以派奴婢过来,劝将军小心行事。”
“长姐在担心什么?”
“担心将军被人利用了。”
“此话怎讲?”
“自古以来,将军的权力大小,都是随着战事而变的。战事一来,将军的权力就大。战事一走,帝王就会想方设法牵制将军,以免这些将军们手中兵权过大,危害江山社稷。您觉得,现在除掉了陆延均,陈甫和太子,下一个目标,会是谁呢?”
长孙遥眯起了眼。
“长姐真是这样说的?”
“这便是皇后娘娘的意思。皇后娘娘知道你的心思。她劝你,要懂得制衡,不要一味被别人牵着走。”
“如何制衡?让我放出陆延均?”长孙遥问,“这些话,只是长姐的说辞而已。她舍不得陆延均受苦。我知道。”
“将军不要误会了皇后娘娘的意思。放出陆延均,只是一个办法。另一个办法,便是抓住陆毓时或者陈甫的把柄。如此,将军才能立于不败之地。您想,此前,连战功赫赫的永安侯都被逼无奈离开京城。他们若有心针对将军,任凭将军才智过人,也是两拳难敌四手。”
长孙遥思忖着,脸色渐渐凝重起来。
“皇后娘娘的话,奴婢已传达到了。将军若没有其他事情,奴婢便先离开了。”
霍芸书起身,福了下身子,便离开了。
长孙遥没有应声。
霍芸书出去以后,在院中见到了小君,便向她使了一个眼色。
小君立刻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跟着霍芸书,来到了一处偏僻的树丛。
“芸书姑娘有何吩咐?”
“你把这个,放回原处去。”
“放回原处?为何?”
“先别问那么多了。”
霍芸书从怀里,拿出小君刚刚给她的那一叠纸。
那是靖安侯的书信。
她从中挑出了几封书信,给了小君。
小君收了信,便点点头,仓促地跑开了。
霍芸书看着她的背影,暗自盘算着,这些信在她自己手里,发挥不出什么大的作用。
因此,她将几封信留给了长孙遥。
她打算,留另外几封,给这些信最不应该落入其手的那个人。
陈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