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甫见到霍芸书的时候,暗自一震。
这……这不是霍太师的女儿吗?她不是已经过世了吗?
但霍芸书只说,自己是郑家的小妾。
陈甫脸上的困惑,立刻变成了轻蔑。
他一向看不起那郑少翎。哪怕他娶了皇后的妹妹,他也只将这个人当成一个任人使唤的小喽啰而已。
“郑少翎的小妾?你找我有什么事?”陈甫懒洋洋地掀起眼皮,漫不经心地瞟她一下。
“陈大人,小女这里有一些书信,或许你会有兴趣。”
陈甫那闲散的笑意,淡淡地挂在脸上。
“什么信?”
微眯的双眼里,依旧带着几分轻视。
在他眼里,面前的这个姑娘,只是空有一副姣好的皮囊罢了。
但当霍芸书将那靖安侯的信,缓缓摊在他面前的时候,陈甫一愣。
这些书信,是靖安侯写给惠德师父的信。
“你在哪儿找到的?”
“这些信,家夫曾经藏在了家中。但前些日子,这些信不翼而飞了。后来,小女在长孙将军府的姐妹告诉我,她在长孙将军的书房里,找到了这些信。”霍芸书缓缓道。
“你为何要把它给我看?你想威胁我什么吗?”陈甫敛住了笑容,盯着她问。
“不,小女不想。小女只是……”霍芸书垂下眼帘,嘴唇微抿,显出几分惶恐之色来,“小女只是久闻陈大人盛名,想借这个机会,和陈大人交好。”
“你一个姑娘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不问政事,不走仕途,和我交好,有何益处?你是为了你的夫君?你需要我提醒你,你的夫君,可是皇后娘娘的妹夫吗?”
“陈大人,家夫是娶了皇后娘娘的妹妹不假。可那个妹妹……小女对她,属实敢怒不敢言。小女只是一个妾,人微言轻。所以,若小女能为陈大人做点什么,得到陈大人的关照,或许……在郑家的日子,就不会那么难过了。”
这下,陈甫明白了。
她只是想用这些信讨好他,跟从前那些拿着自己的文章或是自家的金银珠宝来他府上说要做他僚属的各家公子,别无两样。
在这京中,只要说自己是陈甫的什么人,旁人都会或多或少地敬对方三分。
“姑娘,你可太单纯了。这几封信,就想跟我攀亲道故?这些信,只是无稽之谈,对我根本没有什么影响。”
毕竟,靖安侯已经死了。死人的东西,谁会相信?
霍芸书也知道。
她静静地答,“信中所说之事,是真是假,小女并不知道。但这些信,本是家夫的东西,却被小女的姐妹从将军府找到了。这恰恰表明了,长孙将军,有意在收集陈大人的把柄。”
这话,一针见血,说中了陈甫的心事。
陈甫动了动喉咙,却没应声。
这个长孙遥,果真心怀不轨。
“你很聪明。”陈甫失笑,注视着她的双眼,“你让我想起了一个故人。”
那霍太师家的女儿,也是如此聪慧伶俐。
霍芸书怕自己的心思让陈甫心生警惕,连忙低下头来,佯装羞怯的模样轻声道,“陈大人谬赞了。”
陈甫笑了,“你先回去吧。你为我做的事,我会记在心上的。”
霍芸书点头,起身行礼,便离开了。
她回到周海家,还未进门,便听屋里传来一阵哭哭啼啼的声音。
霍芸书的脚步顿了一下。
这声音……有些耳熟。
她连忙推门去看。
“凌月!”她有些惊讶。
凌月背对着她坐在屋中,仿佛在低头拭泪。她的脚边,放着一只碎花布包袱。
凌兰和阿婉都陪在她身边。
听见声音,她们都抬起了头,像是有难言之隐的模样,看了看她,却都只欲言又止地打了声招呼。
霍芸书有些紧张,忙问发生了什么事。
凌月把自己被休的前因后果,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她。
霍芸书站在凌月身旁,叹了一声气,伸手搂过了她。
凌月沉默地将头靠在霍芸书的腰上,安安静静地流着泪。
“等一切结束,我带你回令溪,找个好人家。”霍芸书说。
“不,不。”凌月连忙摇头,头发在霍芸书的衣摆上轻轻地蹭,“凌月已不想再嫁人了。余生,凌月只想好好陪着小姐。”
她仰脸。泛红的双眼望着霍芸书。
霍芸书轻拍了下她的肩背,笑了笑,却不说话。
她不舍得让凌月一辈子围着她转。
待眼前的危机过去,她想,一定要让凌月过得更幸福。
半晌,凌月才在霍芸书的怀里渐渐止住了泪。
阿婉便提上她的包袱,带她去看房间。
“这么会儿功夫,周海一定收拾好了。”阿婉笑道。
凌月有些不好意思,但阿婉的热情,让她稍稍放下了心里的负担。
她便随着阿婉出去了。
“对了,小姐。你不在的时候,有你的一封信。”她们走后,凌兰才轻声道,从怀里拿出一封信给她。
霍芸书接过信一看:是贺清茹来的信。
在陆延均被捕之后,霍芸书就写了一封信给贺清茹,告诉她京中局势大变,希望她能说动自己的父亲尽快进京。
贺清茹回信告诉她:父亲与我已经动身。
看见这封信,霍芸书眉间的愁云,稍稍疏淡了些。
她将信按在胸口,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小姐,没事吧?”凌兰倒有些担心她。
“没事。你放心。很快,我们就能和王爷,平平安安地回令溪了。”她微笑着答。
此时此刻,在霍芸书走后,陈甫捏着她给的那几封信,心思沉重。
这长孙遥,仗着有皇后撑腰,还真想把我搞垮?他在心中琢磨。
陈甫打算,找机会去宫里见见陆毓时,试探试探他的心思。
若长孙遥真的有心针对他,他至少还能拉一个人结盟。
第二日,陈甫便进了皇宫。
他先是去拜访了皇帝,却被公公拦在了门外。
公公说皇帝病重,恐无力见客。
而后,陈甫听见了屋里传来了断断续续的咳嗽声。
一声一声,撕心裂肺,沉重如铅。
陈甫暗想:陛下的日子,恐怕不多了。
他向公公点了点头,便往东宫去。
陆毓时一个人正在院里舞剑。
屈伸往来,行云流水,潇洒自如。
他没有注意到陈甫。
直到陈甫在他身后,鼓起了掌。
一下一下,迟缓有力,如响彻院落的沉稳鼓点。
陆毓时一怔,回身来,迅速转手,将剑收在了背后,颔首道,“陈大人。”
“太子好功夫。”陈甫微笑道。
“不,不过是中看不中用的花拳绣腿,闲来无事,便耍一耍。”
“太子莫要如此谦虚。你可不是中看不中用的人。这次能抓了陆延均和他的党羽,你是头等功啊。”顿了顿,陈甫又问,“太子打算如何处置他们?”
说是党羽,其实只有章云征一人。
“如今父皇重病在身。这件事,本不应现在考量。待时局渐定,他们按罪,应当流放。”
陈甫清楚,他说的“时局渐定”,便是皇帝驾崩、太子即位的时候。
“太子考虑得很周全。”陈甫随口奉承道。
陆毓时微微颔首,问道,“陈大人来,可有事情?”
“谈不上什么事。只是想看一看,太子日后,可有什么计划?”
“能有什么计划呢?无非是希望巩固江山,国泰民安。”
陈甫琢磨了下。
“巩固江山”四字,让他有些不安。
但他顺着答,“既是要巩固江山,便不能让兵权落入外姓人手里。不是吗?”
“陈大人所言极是。依陈大人之见,该如何是好?”
“都说,兵无将而不动,蛇无头而不行。能拥有一个优秀的将领,是陛下和太子的福气。更何况,将领在自己手下心中的威信,那是无人可以替代的。将领得力,你也省心。只不过,若这士兵,只认将领,不认天子,那巩固江山一说,只是海市蜃楼。所以,太子以后若成了天子,不妨把那指挥权,就留给他们。但这军队的控制权,要留在手里。如此,调兵遣将之事,将来,只听太子一人吩咐。”
陆毓时看他一眼。
“陈大人的话,句句中肯。只不过,巩固江山,武将要管,文臣,也要管。大人觉得呢?”
陈甫一愣。
这陆毓时,难道真打算开始削弱文臣的权力?
难道,他和长孙遥,已经串通好了,要对我这个老臣下手不成?陈甫蹙眉。
他还没来得及接话,有个小太监跑过来报,说长孙将军来了。
话音刚落,长孙遥就大步流星地迈进了院里,恰好撞见陈甫和陆毓时站在一起说话。
三个人都不由得一怔,互相看着,面带微笑,心中却各怀鬼胎。
大家互相行礼问候了一番。
陆毓时问长孙遥有何事。
长孙遥本想来跟陆毓时说陈甫曾经在朝中胡作非为、构陷良臣一事。但见陈甫也在,而且好像在与陆毓时商量着什么,他便不说话了,只笑了笑道,“来看看陛下。路上听闻陈大人也在,便来问候问候。”
于是,三个人一起进屋喝茶,谈一些无关紧要的京城杂事,把那曲折的心思,不动声色地藏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