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在周家的郑少翎,是由陆延均亲自放走的。
郑少翎有无数疑问,但陆延均只字不答,只是将他送到了大门口,还给了他一个装满银元宝的箱匣。
郑少翎不收箱匣,只是说,“这些我都不要。其他问题你也可以不回答。只求你,回答我这一个。”
“哪一个?”
“那个和王爷在一起的姑娘,就是霍芸书,对吗?”
陆延均沉默一瞬。
“是。”
出乎他意料的是,郑少翎竟表现得很平静。
他静静地思忖了下,便点头微笑。
“我明白了。”
他转身离去,没有多余的一句话。
郑少翎根本不知,外面的天地,与他进周家时,已截然不同了。
回到郑家时,郑少翎见府门大敞,门口一个家丁都没有,还暗自困惑。
然而,迈进府中,那凌乱不堪的院落,让他心中的疑惑,变成了惊诧。
一草一木、一花一叶,黯淡无光,破败萧索。
各种物什,七零八落,仿佛由天际一股脑砸下,成了一堆散在院中的残缺狼藉。
往里走,各处屋子的门窗也都开着。郑少翎可以望见里面也是同样的杂乱场景。
还未等他细想发生了什么,身后忽然涌进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郑少翎正迟疑着回头,两个狱卒模样的人立即上前,一左一右地抓住了他的胳膊。
“你们要做什么!”郑少翎惊异地问。
没有一个人回答他。
他就这样在一无所知的情境里被人架出去了。
任由他怎么喊叫,怎么挣扎,那些狱卒也无动于衷。
他被带进了一间关了五个人的监牢。
监牢昏暗,他根本没注意那五个人是什么模样,只是朝着狱卒离去的方向大声喊冤。
“老爷。”
在那充斥双耳的自己的呼喊声里,忽然闯进了一声熟悉的问候。
他回头,这才发现,那五个人,都是郑家的下人。
“这、这是怎么回事?”他指着眼前这些人,迟疑着问。
“老爷……长孙将军谋反未遂。我们……都受到牵连了。”
郑少翎一愣。
“老爷,求求您救救我们吧。我刚到郑家没几个月,长孙将军谋划什么事情,奴才根本不知情啊!”一个人抓着郑少翎的衣摆,直接跪下来痛哭。
这一哭,其他人也纷纷跪下跟着哭。
郑少翎有些不耐烦了。他自己的命运还没有着落呢。
于是,他一声不吭,抬脚就往那个下人的胸口上蹬去。
那个下人“哎呦”一声,倒在了一旁,捂着胸在地上打滚,仿佛很痛苦的模样。
其他人见状,都不敢哭了。
郑少翎抖了两下衣摆,独自走去一个角落,盘腿坐下,脸色阴沉。
监牢里那本就压抑的气氛又沉了下来。
此时此刻,那凌月买完菜回来,路过柴房时,不经意地往里瞟了一眼。
看见那敞着门的库房时,她微微一怔,立刻放下菜篮,往库房去。
郑少翎果然不见了。
凌月这才意识到:一切尘埃落定之后,郑少翎肯定是要回去,接受他命里躲不过的审判。
她心头一颤。
少翎十有八九躲不过这一劫的。
我……要不要去监牢里,见他一面?否则,就来不及了。
这个念头,在她心里悄悄埋下了种子。
但她没有跟任何人说。
晚上,周家人齐聚一堂,庆贺这来之不易的胜利。
凌月也没有表现任何异常,和大家一同欢声笑语。
第二日一早,她便去了监牢,却被狱卒拦在了门外。
任凭她好说歹说,狱卒就是不肯放她进去。
不得已,她只能无功而返。
而就在这一天,皇帝召集群臣早朝。
他说的第一件事,便是为霍太师洗清冤屈。
“朕的爱臣霍景行,智略宏通,德才兼备,是这世间不可多得的栋梁之材。只可惜,树大招风。十二年前,景行与他的夫人,受奸臣陷害,惨死狱中。其子远走江南,其女被郑家收留。十二年后,一切已水落石出。当初构陷的景行的人,如今也遭到了报应。景行为朕、为百姓,忠诚勤勉、浩然纯正一生,却遭此厄运,每每想起,朕甚为感慨。如今动乱已平。朕决定,为霍家翻案。现追谥霍景行‘文正’二字,赠户部尚书,准入贤良祠。其夫人追封一品诰命夫人。内库拨给一千两治丧银,为二人厚葬。其子霍云铮,即至康十二年状元章云征,因平叛有功,封吏部尚书,替陈甫之职。其女霍芸书,贤淑端敏,特许配予成安王陆延均为王妃,择良辰完婚。一切礼仪,交由礼部操办。”
顿了顿,皇帝问,“诸位大臣,有何意见?”
众人都表示没有意见。
“陛下。”霍云铮在此时站出来,拱手道,“陛下的好意,臣心领了。陛下的惜才爱才之心,臣也明了。只是如今动乱刚平,有很多事情,还有待经营。家父清廉一生。这一千两治丧银,霍家恐怕消受不起。臣恳请皇帝,薄葬俭葬即可。能为父母翻案,臣已经了却心愿,再无奢望。”
皇帝笑了笑。
“既然如此,那就依霍尚书的吧。”
“多谢陛下。”
皇帝说的第二件事,就是那纸与乌宛国签订的十年和平契约。
恰逢代依也在场。皇帝便趁此机会,和众人商议了契约条件。
两国结为友好国,开展政治、经济、文化等多方面的交流,并互相给予对方优惠待遇。
两国的边境十年不变,并以和平方式解决任何可能出现的争端。
这份契约,也得到了在场文武大臣的赞同。
至此,皇帝的两桩心事,也总算尘埃落定。
他可以放心把皇位交给陆延均了。
下了朝以后,陆延均匆匆忙忙地追上了要回养心殿的皇帝。
陆延均说,自己还要回令溪。
“等令溪的事情处理完,儿臣便尽快赶回来。父皇放心,京中事宜,儿臣不会耽搁的。”
皇帝应允了。
今日皇帝恰好有闲。想到自己好久没有和他最欣赏的儿子陆延均一同喝茶品诗,皇帝便想开口,邀陆延均去养心殿坐一坐。
但是陆逸舟赶来了。他说自己有话和九弟说。
皇帝只好笑了笑,大步流星地走远了。
“五哥。”
“九弟,恭喜你。”
“多谢五哥。”
陆延均回答得很客气。
毕竟,陆逸舟在陈甫监国期间主动揽下大权一事,还是在他心头徘徊着。
陆逸舟也察觉了,便笑,“九弟为何对五哥如此冷淡呢。”
陆延均斟酌一下,含笑问道,“不知五哥,如何看待陈甫出事呢。”
“九弟,我知你对我有戒心。你一向是信任我的。只是,我不知道你还活着,这次行事,我也没有办法知会你。当时,我不知父皇病情的进展,又怕朝廷中有了变故,让那陈甫真的大权在握,无法无天。所以,我便主动向陈甫抛出了橄榄枝。我以为,父皇倒了,你倒了,那章侍郎也倒了,在朝中,起码要有一个手握权力的人,能遏制陈甫的随心所欲。我只能铤而走险,先从陈甫那里换信任,再从他手里争权力。但如今,一切都风平浪静、有惊无险了。你即将登上皇位,对此,我真的没有半句怨言。我们这些皇子中,你是五哥心里,最有帝王之相的人。”
“五哥,真的吗?”
“真的。”陆逸舟笃定点头。
“五哥……你不必因为不敢争,便将皇位拱手相让。若你有任何想法,你跟父皇说,父皇一定会认真考虑的。九弟现在心愿已了。对于皇位,也没有什么必争之心了。”陆延均说。
当初,陆延均萌生了想要争取皇位的想法,也只是因为不愿意看霍芸书深陷不能还给家人清白的痛苦,而自己什么也做不了。
但现在,霍家终于能清清白白堂堂正正地出现在世间了。
他已没有别的奢望了。
“九弟,我根本不是因为不敢争。更何况,身为皇子,谁会对皇位没有想法呢。只是,我知道,我是远远不如你的。你当皇帝,会给百姓带来更大的福气。九弟,你可以没有必争之心。但是,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既然父皇,我,朝中大臣都选择信任你,你一定不要辜负我们。”
陆延均望着陆逸舟诚恳真挚的目光,心中多了几分动容。
“谢谢你,五哥。我一定勤勤恳恳,做一个不负祖辈不负百姓的明君。”
“有你这句话,我便心安了。”陆逸舟拍了拍他的肩,微笑着道,神情俨然是一个长辈的模样。
两人正要道再见,贺裕达在此时走来了。
贺裕达说,自己也要离开京城了。
“贺姑娘呢?”陆延均问。
“贺姑娘?”一旁的陆逸舟好奇,“她也来京城了?”
“是啊。”贺裕达笑道,“清茹啊,前些日子去陪皇后娘娘了。皇后娘娘不是去山庄上了吗?今天才刚回来……”
话还未说完,三个人便听见花园处传来了一声轻快的问候。
“父亲!”
三个人循声望去。
一抹藕粉色的明媚身影,在碧色的草木间愈来愈清新,如一只翩翩起舞的蝴蝶。
陆逸舟一怔。
那……便是贺清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