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话一出,众人惊诧。
包括陆延均。
父皇根本没有和他商量过这件事。
但缓过神来的众人,也陆陆续续地表达了赞同。
陆延均早就是他们眼里太子的人选。
皇帝要让位于他,并不奇怪。
不过,有一位大臣说,“在成安王回来之前,一直是五皇子把持朝政。此事,是否要先知会一下五皇子?”
皇帝愣了一愣,环视四周,“舟儿呢?”
“回父皇的话,五哥和章侍郎还在宫外,把控长孙遥的士兵。”陆延均拱手回答。
经他一提醒,皇帝恍然大悟般点点头,派人去喊他们过来。
在等陆逸舟来的时候,皇帝又与众朝臣商量起别的政事。
大约一炷香的功夫,殿外有人报,“五皇子到。章侍郎到。”
二人匆匆赶来,大步流星地迈入殿里,并排停在阶下,从容作揖。
“父皇。”
“陛下。”
“逸舟,云征。长孙遥的队伍,如何了?”皇帝微笑着问。
“这些士兵,都是长孙遥亲自挑选培养的,已然成为了长孙遥的私人力量。他们不愿服从命令。儿臣只能让禁军把他们暂时控制起来。但这恐怕不是长久之计。”陆逸舟答。
皇帝想了一想,才道,“武力不能真正服人。长孙遥虽然诡计多端,可培养的士兵一个个骁勇善战。我们要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愿意留下的,朕照收不误。不愿留的,便放他们回家吧。逸舟,这件事,由你操办。”
“是。”
“方才你们没来,朕与各位文武百官,正在商议传位一事。朕决定让位于成安王陆延均。逸舟,云征,你们意下如何?”
“九弟生性纯良,心系百姓,又能文能武,行事果决。若父皇想传位于九弟,那天下百姓与儿臣,都会心悦诚服。”
“皇帝此举,是众望所归。臣没有异议。”章云征答。
皇帝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朕知道你们的心意了。”
陆延均悄悄看了陆逸舟一眼,心中渐渐升起疑虑。
这番话,他是真心,还是假意?陆延均不由得思忖道。
下了朝,陆延均随皇帝去了养心殿。
养心殿已经被人打扫干净。长孙遥的遗体也被人拖走了。
在朝堂上,陆延均不敢驳了父皇的面子。但只剩他们父子二人时,陆延均立刻道,“父皇。儿臣不知……能否担得起这样的责任。”
“延均,你还是不愿意吗?”皇帝问。
“不。只是……让位一事,实属罕有。父皇可是因为这场变故,有了什么顾虑?”
“也谈不上什么顾虑。只是朕如今确实不比年力盛时,常觉力不从心。均儿,这个皇位给你,是早晚的事。早些给你,早些让你锻炼锻炼,朕也能多照管你,挺好的。”
“多谢父皇信任。儿臣一定不负期望。”陆延均拱手,字字笃定。
皇帝微笑着点了一下头。
“父皇,儿臣有一个不情之请。这些年,这件事一直徘徊在儿臣心上。”
“但说无妨。朕尽力为你办到。”
正谈着,院外传来公公的通报声。
“贺将军到。”
皇帝和陆延均中止了对话,迅速地对视了一眼,又齐齐地向外看去。
贺裕达虽上了年纪,但步伐依旧沉稳有力。
“贺将军,别来无恙啊。”
皇帝起了身,走出书桌,微笑着道。
陆延均跟在他身旁,也向进屋的贺裕达作了个揖,“贺将军。”
“老臣见过皇帝。”贺裕达就要躬身行礼,却被皇帝扶住了。
“贺将军不必多礼。”皇帝望着贺裕达,目光里竟有着恍若隔世的感慨。
“陛下,老臣一直惦记着您啊。”贺裕达也笑着,苍老的双眼里含着几分动容。
“朕也一直惦记着贺将军啊。真没想到,这次动乱,还惊动了您。您啊,为先皇打江山,为朕稳基业。朕对贺将军的感激与敬重,真是无可名状啊!”
贺裕达笑了笑。
“说到这。陛下知道,老臣为何会这么快进京吗?”
“朕也疑惑。贺将军的反应,怎会如此迅速?”
“是成安王王妃,给清茹写了信。”
“成安王王妃?”皇帝忙看向陆延均,“宋家姑娘,已经过门了?”
他早就听说陆延均有意娶宋芸书一事。但因为种种麻烦,二人的婚事一直耽搁至今。
皇帝暗自惊奇:难道均儿已经举行了仪式吗?朕怎么从未耳闻?
“不。只是……儿臣已经认定了她。王妃的这个称呼,也就传开了。”陆延均略显不好意思地笑了下。
贺裕达也笑,“王妃啊,老臣与她虽然只接触了几次,但看得出,她是一个聪慧过人、有勇有谋的女子啊。”
顿了顿,贺裕达又道,“倒真让老臣想起一位故人啊。陛下,您觉得呢。”
皇帝垂下眼来,静静地思忖了一瞬,叹息着应,“是啊。”
迟缓的声音里,盛着无可奈何的哀愁。
“父皇。”陆延均忖量片刻,鼓起勇气道,“儿臣的不情之请,正与此相关。”
“王爷是想尽快筹备婚事?”贺裕达问。
皇帝也以为陆延均的心思在此,便道,“均儿,你放心。你与宋家姑娘的婚事,朕与你母后,是完全支持的。那姑娘,也有母仪天下之相。这个月,让你母后帮你选一个好日子。你尽快接她过门吧。”
“父皇,儿臣不是这个意思。”顿了顿,陆延均才道,“如今,陈甫和长孙遥都得到应有的报应了。曾经被他们陷害的人,是否可以,平反昭雪了呢?”
“是,是啊。延均,你说得对。朕一门心思,只在如何处置他们身上了。明日,朕便召集朝臣,为霍家平反。”
贺裕达立在一旁,没说话,却欣慰地笑了。
“那霍芸书,是否可以堂堂正正地出现在儿臣身边,做儿臣的妻子呢。”
霍芸书?贺裕达心中暗自惊奇:原来那个姑娘,就是霍太师的女儿。
怪不得,怪不得。世上哪儿有这么巧的事。
皇帝想了一想,微笑着答“延均,这件事,由你决定。从今以后,你不必事事请教朕的意见了。”
顿了顿,皇帝又道,“霍太师的儿子,你也可以公开他的身份了。”
陆延均怔了。
“父皇……您、您早就知道?”
原来父皇已经知道,章云征便是霍太师的儿子……
皇帝笑了一笑,不答。
景行的儿子,从小便文采斐然。他的文笔,朕如何认不得。皇帝暗想。
而后,陆延均先行告退。贺裕达则留在了养心殿与皇帝叙旧。
此刻,周家众人都在等待皇宫里的消息。
霍芸书知道今日是代依率军进宫的日子。
她生怕有什么变数。
一整天,她都待在房里打转,如热锅蚂蚁,坐也坐不住,站也站不定。
凌月凌兰度围在她身旁好声宽慰。
“延均回来了!”阿婉的声音在院外响起。
霍芸书赶忙丢下手里那根本没翻过几页的书,小跑出去。
凌月凌兰紧跟其后。
“芸书。”陆延均站在院中,张手就抱住了扑进他怀里的霍芸书。
“延均,没事吧?一切可还顺利?”
“非常顺利。”陆延均低头看她,眼里尽是轻快温柔的笑意。
霍芸书心里那悬了多日的石头,终于彻底落地。
周家众人都在一旁连连称好。
“那怎么去了这么久,我还以为出了什么事情!”霍芸书嗔怪着道。
陆延均笑了笑,“我去父皇书房,和他谈了几件事。父皇说……准备让位于我。”
“什么时候?”霍芸书惊异。
“下月初一。父皇还说,让我尽快接你过门呢。”
霍芸书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父皇还说……”陆延均不由得顿了下,“明日就要为霍家平反。你和云征,可以用回自己的名字了。”
此话一出,霍芸书定住了。
“皇帝,真是这样说的?”她目光茫然,怔怔地问。
片刻之后,她忽然低下头来,双手掩面。
她咬着唇,努力压制着声音。
可她颤抖的双肩和那偶尔冒出的嘤咛,还是暴露了她的哭泣。
凌月和凌兰一左一右地站在她身旁,轻轻拍着她的肩。
“小姐,小姐……”
“你好不容易等到这一天了。这是好事!”
周海和阿婉虽不知内情,但也在一旁柔声劝慰她。
“芸书姑娘,大好的日子,可别哭呢。”
“芸书,你呀,下月初一,就是要做皇后的人了呢。”
霍芸书仓皇地抬起头,抹了抹脸上的泪,“云征知道了吗?我去告诉他。”
“来得着急,还没去见他。”
“我去宫里找他。”霍芸书说着,就要走。
阿婉拉住了她,“芸书,我去请章侍郎吧。今天是个值得庆祝的日子。晚上大家一起在这里吃饭。”
“是是是。”凌月和凌兰也反应很快,立刻主动说要出去买菜。
于是,她俩提着菜篮子,随阿婉和车夫阿凯一同出去了。
周海和小晴也进屋忙活了。
这时,霍芸书忽然道,“延均,既然一切已经尘埃落定,那库房里的人,你要如何处置?”
“放他回去。”陆延均不假思索道。
“可跟长孙遥沾边的人,除了皇后娘娘,恐怕都没有好下场。”
“这是他的命。芸书,你没必要同情他。”陆延均轻轻捏了下她的肩。
霍芸书沉默了。
她不是同情他。她是担心凌月啊。
“那就让他走吧。”半晌,她才轻声道。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