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轿子里一闪而过的脸庞,在郑少翎心中徘徊了数日。
他试着打听这个女子的来龙去脉,却始终一无所获。
郑少翎只知,那个女子,叫长孙玉萍。
他已笃定,她就是闫玉萍。
只是,他一直寻不到机会见她一面。
他也不敢再贸然拜访她。毕竟当年,执意要写下休书的人,是他。
直到有一日。
这天,他正在书房里翻着霍芸书留下来的画,忽听有人在屋外敲门。
他当是凌月,马上挪来几本无关紧要的书,将那些画压在了底下。
“请进。”
“少翎,是我。”
门开了,声响很轻。
他听见这熟悉的声音,心中一跳,忙抬头。
门外的人,立在屋檐下的朦胧光亮里,含笑望他。
整个面庞,都因这昏暗,而染上了一层温润的韵味。
郑少翎怔了,定定地望着她起身。
“是……”
“少翎,我是玉萍。”
她穿着一身胭脂粉的绣花抹胸与缎面长裙,外披一件月白色的丝绸长衫,头戴双蝶金钗,妆容精致,笑容灿烂。
“是……”郑少翎斟酌了下,才道,“闫玉萍,还是长孙玉萍?”
“看来你都知道了。”闫玉萍走进屋来。
“你当真是那皇后娘娘的妹妹?”
他对这事,总存着几分怀疑。
从前的闫玉萍,可是一个诡计多端的人。
闫玉萍点头。
“世事真是有趣。”郑少翎低下头来笑了笑,神情有几分自嘲的意味。
“少翎,我今天来,只是想跟你说,我可以向皇后娘娘说明心意,让她准我嫁入郑家。”闫玉萍上前一步,离他更近了。
郑少翎微微皱眉。
“你是皇后的妹妹。你要嫁什么人嫁不到,何苦跟我过不去?”
“少翎,你是当真不知我对你的心意吗?”闫玉萍目光微动,轻轻地问。
郑少翎不语。
“少翎,离开郑家之后,我没有一天不在想你。我知道自己给郑家带来了很多麻烦。我没有脸面来见你。但如今,我可以向你证明,即使我有很多很多的选择,我想到的归宿,只有你一个人。就请你答应我吧。明日,我便向皇后娘娘说。郑家,还会是从前的郑家。你和我,阿檀,祖母,母亲,还有……还有那凌月,我们永远是一家人。”
“祖母不在了。”郑少翎低低地说。
“啊?”闫玉萍有些错愕,“何时过世的?”
“就不久之前。”
闫玉萍张了张嘴,愣了半晌,才挤出一句,“我很遗憾。”
“不必了。”
“少翎,答应我吧,让我重新嫁给你吧。名分与否,我不在乎了。”
郑少翎眯起眼来,紧紧地盯住她。
这个女人,到底怀的什么心思?
郑少翎明白,他对不起很多女人。
他自由惯了。遇到事,他只考虑自己。
遇到芸书,他只想着,不愿被一段无爱的姻缘捆绑一生。
遇到玉萍,他只想着,她过了花期,便也是个无用之人。
他对不起芸书,也对不起玉萍。
当时,他逐她出府时,有多么无情,他一清二楚。
可为何……
“为何我对你这样坏,你还是愿意回来?”
“少翎,我很爱你。不管我做了什么事,我都一心一意地爱着你。”
闫玉萍声音微颤,泛红的目光里写满了恳切。
郑少翎沉默了。
半晌,他才松口,“好。”
话音落下那一瞬间,闫玉萍立刻绽开了笑。
两行清泪滑下因笑容而鼓起的面颊。
“少翎,我们永远不分开了。”她说。
郑少翎淡淡地笑着,眼里涌进几分苍凉。
那闫玉萍,回去以后,便跟皇后娘娘说了她想要嫁给郑少翎的心愿。
郑少翎在京中几乎已是万人嫌。
皇后听了,也有些不满意,只当闫玉萍被那郑少翎的长相迷了心,苦口婆心地劝她,说京中有很多长相不凡的王公贵族。
“小妹,你放心。你过去的背景,长姐会为你好好地守着。是我们对不住你。这么多年才寻到你。如今,长姐一定为你寻一个好的归宿。”
“姐姐,我心中唯一的归宿,便是少翎。求长姐满足小妹这一点微不足道的心愿吧。”
闫玉萍说着,直接在皇后娘娘面前跪了下来。
皇后连忙弯腰扶她,但闫玉萍不肯起来。
“小妹,那郑家是何人家,你也知道啊!那是被削爵的人家啊!更何况,那郑少翎已有了夫人。长姐看不得你受这样的委屈!”
“姐姐,这婚姻大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小妹不觉得委屈。求长姐成全小妹吧!”
说完,闫玉萍甚至重重咳了三个响头。
皇后望着她,目光微红。
“小妹啊小妹!你为何这么死心眼啊……”
她掩面叹息,万般无奈。
闫玉萍也咬唇不语。
“既然如此,那就依你吧。回头,我和陛下谈一谈。虽没有来由恢复那爵位,但给那郑少翎一官半职,倒也不是不行。往后,小妹要是受了什么委屈,一定要第一时间回来跟长姐说,啊。”
“多谢姐姐,多谢姐姐!”闫玉萍激动不已,又连忙要磕头,被皇后扶住了。
皇后扶起了闫玉萍,搀着她的两只手,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她的面庞。
她痛心不已,却依旧脸上带笑,怕伤了小妹的感情。
唉,我这苦命又专情的小妹啊。她在心中想。
隔日,皇后便与皇帝商量着将长孙玉萍嫁入郑家一事。
皇帝虽心中不解,但也无力操心此事,让皇后自己酌情去办。
于是,在长孙将军的牵头下,郑少翎最终得到了一个城门领的官职。
不到两个月,闫玉萍便以皇后妹妹的身份风风光光地嫁入了郑家。
郑家也举家迁到了城中的一处府宅。
这里,还是皇后娘娘亲自挑中买下来的,是一处有着四进院落的宅子。
地处闹市,坐北朝南,宽绰开阔,景致幽雅。
然而,搬家那天,许氏却收拾得格外缓慢,仿佛极为不情不愿。
“少翎啊,靠女人吃饭,不是个好出路啊!”她悄悄地跟郑少翎这么说。
郑少翎只笑了笑。
他也无言以对。
原来的祖宅,郑少翎很快做主卖掉了。
因为闫玉萍,郑家的生活就这样重新迈入了正轨。
在闫玉萍过门后,郑少翎挑了一个日子,带着闫玉萍去为郑老夫人扫墓。
望着郑老夫人的墓碑,郑少翎竟觉得几分羞愧。
祖母啊祖母,这个当初被郑家众人嫌弃的女人,竟带着郑家重新回到了城区。
我混了这么多年,最终竟靠着被他狠心伤害过的女人重新起家。
谁能想得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人间的事,真是讽刺。
这两个月,生活同样翻天覆地的,还有周海。
而那周海,在京城待了快三个月。
他以会试第二名的身份进入了殿试,最终位列二甲第五名,赐进士出身。
这一消息,迅速传回了令溪。
宋夫人也得知了喜讯。
这天晚上,她在房中和管嬷嬷合计这事。
“先前不是说,那周公子,想要向芸书提亲吗?”
“夫人,您的意思是……”
“既然二人有意,不如我们就顺水推舟吧。芸书的年纪,也不小了。那周氏,也是一个踏实可靠的人。芸书跟着他,会幸福的。”
“夫人还是在想赶她出府吗?”
“不,不是,你误会我了。楚彦和你说过的话,我都记在心上。那霍芸书,的确是个聪慧善良的人。我啊,无儿无女。芸书呢,也没了爹娘。能有这么一个姑娘进了府,做我的女儿,可能,也算得上是一种缘分吧。你觉得,那周家,对芸书而言,是一个好的归宿吗?”
“那周公子如今中了进士,未来前途无量。他呢,为人正直,是个好人。老奴觉得,他不会亏待芸书的。只是……”
“只是什么?”
“夫人,您觉得,王爷那里……”
“怎么?王爷会反对这门亲事?”
“不。王爷会不会,也心系芸书姑娘呢?”
宋夫人想了一想。
“那王爷若心系芸书姑娘,早就上门提亲了。他是王爷,想要什么样的姑娘得不到?”
“可他对芸书姑娘那样照顾……”
“从前老师的女儿,照顾照顾,也是应当的。王爷心地仁慈。这也说明不了什么。”
管嬷嬷被宋夫人说服了。
“那……改日老奴就去找周家人。”
“明日去吧。趁着那中进士的消息还未传开。这一旦传遍令溪了,那想找周家提亲的,可就多了。”宋夫人道。
“是。”
宋夫人和管嬷嬷没想到,紧闭的房门外,恰恰站着那霍芸书的丫鬟,采莲。
采莲奉霍芸书之命,过来送新采的茶叶给宋夫人品尝。
走到阶上,她的耳朵忽然捕捉到了“霍芸书”三字。
她心中一跳:宋夫人何时知道姑娘的真实姓氏?
细细一听,她越觉得不对。
这夫人,居然连姑娘的背景都一清二楚。连霍姑娘是王爷老师的女儿,都知道。
她赶紧掉头回去找芸书姑娘。
霍芸书正在屋中练字。那采莲急急忙忙地推开了门,轻呼道,“姑娘!”
“怎么了?”霍芸书看她手上还提着那要带给夫人的茶叶,疑惑道。
采莲放下茶叶,上气不接下气地开了口。
“夫人,夫人她,好像知道你的身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