辗转多日,郑少翎终于回到了京城。
这一路,他都是与那位周海结伴而行。
郑少翎本无意结交这位无权无势的考生。只是出于礼貌,他才不得不表现出一点儿友好。
但经过了这些天的交流,他发现这位考生谈吐不凡,头脑伶俐,兴许将来真的能考出什么名堂。
他对周海,也愈发热情起来。
再加上,周海的善良与朴实,也让他日渐觉得,这是一个可以靠得住的人。
因此,到了京城后,在他们行将分别时,郑少翎还把自己的住址给了他,并说,有任何事情,都可以来找他。
周海笑着应好。
郑少翎回到郑家,却发现家里异常冷清。
进了屋,转了半天,他才碰见了躲在院中独自洗衣服的凌月。
“怎么屋中都没人?”他问。
“都出去看热闹去了。听说皇后找回了失散多年的妹妹,办了一个特别隆重的认亲仪式呢。”凌月抬起头来笑笑,甩了甩手上的水,起身过来,“你可算回来了。这一路累不累?”
“不累。”郑少翎淡淡答道,皱眉瞟着她水盆里的衣服,“怎么不叫下人做?”
“还有哪些下人呀。都回家了。”凌月说,“老夫人走了,秦妈妈就回老家了。后来,母亲说,留着那么多下人也没用。如今,她房里两个下人,我房里一个,后厨还有一个。就这么些人了。”
郑少翎听着,心中涌上几分苍凉。
“你房里那个丫头还在吗?当初跟霍芸书一起来的。”他问。
凌月一怔,脸上的笑容黯淡了下去。
“也走了。”
郑少翎叹了口气,“罢了,我们也去走走吧。”
说着,他就牵过凌月的手,要往外走。
“你刚刚回来,不想歇一歇吗?”凌月问。
“不歇了。这个家,越待越觉得凄凉了。”郑少翎笑了笑,“走一走,顺便找个酒楼吃饭吧。”
凌月抿唇,轻轻应了句好。
她也知,这个家,已经不像是一个家了。
两个人便重新出了门,往城区去。
今日的城区,热闹非凡。
大路两旁人头攒动,全是围观的百姓。
人们议论纷纷,都在等着皇宫的车马走过。
一队队官兵拦在人们面前维持秩序。
郑少翎与凌月二人好不容易挤到了第一排去。
人们的闲言碎语,绵绵不绝地萦绕在耳边。
“听说皇后这个妹妹,失散了二十来年呢!”
“我亲戚就在宫里做丫鬟呢。你知道,他们怎么认这个妹妹的吗?”
“怎么认的?”
“那妹妹,跟皇后娘娘和长孙将军一样,也吃不得花生,一吃就起疹子呢!”
“真的假的?”
“可不是!那妹妹不知情,吃了花生,当时就晕过去了。治了好几天才好!”
“可真玄乎。”凌月听完,偷偷向郑少翎笑道。
“马车来了!马车来了!”
人群里有人激动地叫嚷起来。
大家的目光连忙往前方投去。
四匹骏马并驾齐驱,出现在了道路尽头。
昂首阔步,神采飞扬
马上坐着的侍卫,也一个个气宇轩昂。
马匹之后,是浩浩荡荡的仪仗队。
先是一批枣色衣服的男子,吹铜角敲云璈,在铺天盖地的乐声里走来。
又是红黄蓝白青黑六色旗队,挥舞着寓意日月星云风霜雪雨等天地之象的旗帜。
最后是各色的团扇与花伞,伴着一排一排的青年男女涌进了这条开阔大街。
仪仗队后,便是车队。
每驾车皆配两匹马踏路、四匹马驾导。青旌车、鸣鸢车、飞鸿车、虎皮车、貔貅车相继而来,声势浩大。
最后,是皇宫贵族的步辇与轿子。
那一片气派华美的赤色,如焰火一般,一瞬间点燃了整条大街。
玉龙腾飞,金凤起舞,白虎跃动,青云翻涌。
大家难得见此阵仗,纷纷往前涌,引得官兵频频制止,“后退!都后退!”
“那就是皇后娘娘的亲妹妹!”
“哪儿啊哪儿啊?”
“那个!”
郑少翎顺着旁人手指的方向看去。
在那卷着排山倒海之势而来的队伍里,有个女子掀开了轿子一旁的侧帘,探出头来,含着轻快的笑,向外面的人招手。
那轿子还未走近,郑少翎没能看清她的脸。
“长得还不赖呢!”
“当然啦!我可跟你说,这姑娘啊,听说以前是卖唱的呢!”
“卖唱的?那不就是妓女?”
“这话可不敢讲。人家现在是皇后的妹妹了!”
郑少翎一听,心中倒泛起了些许好奇。
他仰着脖子,努力从眼前挥舞的手臂中寻出一处干净的视角。
那皇后妹妹的轿子,终于近了。
可她的五官,却被边上这个人的后脑勺挡着。
他偏过头去,躲开了前面的人。
那茫茫然的视线,如长驱直入的剑,直直地投向了轿中的那个女子。
下一瞬,他怔了。
边上的人又跳了起来,挡住了他。
但郑少翎已经愣在了原地,无心再看第二眼。
方才那第一眼,他相信自己永生永世都不会忘。
那哪儿是什么皇后的妹妹?
那是闫玉萍,被他写下一封休书赶出家门的闫玉萍。
郑少翎头脑发蒙。
刚见了一个不知是何身份的霍芸书,又见了这么一个似曾相识的皇后妹妹……
这世上稀奇古怪的事,为何都摊到了他一个人身上?
“少翎!少翎!”
这时,他身旁的凌月也发现不对劲了,赶紧捏他的手,“你快看!快!”
郑少翎被这晴天霹雳定在了原地。
他听得见她的声音,却理解不了她说的任何一个字,只能怔怔地张嘴,漫应了几声。
凌月抬头看他。
“你也看见了,是吗?”
“嗯。”郑少翎依旧神情木然。
“那是玉萍吗?”凌月问。
“我、我不知道……”顿了顿,郑少翎牵住她的手,“月儿,我们回去吧,好不好?我累了。”
凌月点头。
于是,两人艰难地挤出了人群,沿着来时的路回去了。
“是不是看错了……”凌月还是不敢相信。
“我不知道。”郑少翎几乎无法思考,只剩这一句话能应答。
他们并没有看错。
那个轿子中的女子,正是闫玉萍。
而他们不知道、也无从想象,过去这些日子,闫玉萍经历了什么。
在被郑家拒之门外心灰意冷以后,她回到裕阳,想要和何老爷、阿飞好好地生活。
有一日,长孙遥将军过来找她。
见到长孙家的人,闫玉萍很害怕,担心对方会盘问她逃跑的事。
毕竟,当时她可是一声不吭地离开了将军府。
但长孙遥对那件事只字不提,只说想要请她回京城,带她见一个人。
起初,闫玉萍十分不解,追问到底要见什么人。
但长孙遥不肯说,只说是她想见的人。
“你跟我走,不会后悔的。”
闫玉萍想着:有无可能,郑少翎回心转意了?
抱着这样的想法,她跟着长孙遥去了京城。
谁知,长孙遥不是带她去见郑少翎,而是带她进宫见了皇后娘娘。
闫玉萍本想掉头便走。
但到了皇宫,她也不敢造次,只能硬着头皮,跟着长孙遥迈进皇后的寝宫,向她行礼问好。
皇后请她坐下,还唤人给她倒茶上点心。
没有人告诉她,那点心里有花生。
那点心做得精巧,用很多的糖和芝麻压住了花生味。
皇后静静地看着闫玉萍吃了两块点心。
不一会儿,闫玉萍的手便开始泛红。
她感觉有些反胃。但碍于在皇后寝宫,她捂着胸口,强压住那想要呕吐的冲动。
但是,很快,她便坚持不下去了,连每一口呼吸都变得艰难不已。
她就这样昏倒在了皇后的寝宫。
皇后确认了这多日以来盘旋于心的想法。
在短暂的如释重负之后,担心涌上了心头。
她马上叫来御医为闫玉萍诊治。
而闫玉萍也足足在皇后的寝宫昏睡了三日。直到第四日,她才清醒过来。
清醒了之后,皇后又留了她近十日,对她嘘寒问暖百般照顾。
闫玉萍实在觉得过意不去,便在第十日时,执意要走。
也就是在这一日,皇后对她道出了实情。
皇后派人在去了江南,将她的背景彻彻底底地查了一遍,甚至查到了她的父母。
或者说,她当时的养父养母。
那养父养母出于好心收留了走失的她,后来因为家中实在贫困,便将她卖到了城中一家酒楼。
她也就在那里,开始了她江南第一歌伎的生涯。
她的养父如今已经过世,但养母还活着。
那养母身体硬朗,精神矍铄。对于当年的事情,如今还能说得清楚细节。
顺着她的养母,他们查了她去过的每一家酒楼,查到了京城何府,查到了郑家。
这个姑娘的来历,被摸索得一清二楚。
皇后与长孙将军愈发确信,她就是那走失的小妹,长孙蓉。
如今,他们只需要确认一件事。
皇后与长孙将军,都吃不得花生。一吃花生,便全身起红疹、呼吸困难。
因此,皇后特意设计,喂闫玉萍吃下了花生。
闫玉萍从前因为花生差点丧命。
那时她在酒楼,陪着客人吃小菜。结果几粒花生下去,她当即晕厥在地。
自打那以后,她便再也不碰花生了。
这下,一切便水落石出了。
闫玉萍便被皇后留在了寝宫里,改名长孙玉萍。
皇后答应她,几个月后,便为她举办一场风风光光的认亲仪式。
“你是长孙家族最疼爱的小妹。如今,你回来了。爹娘也能瞑目了。从今往后,姐姐不会让你受一点儿委屈。”
皇后说到做到。
闫玉萍进了宫后,享尽了锦衣玉食。
过去,她都需要靠自己的歌喉、自己的皮囊,才能向那些富家公子换来这些绫罗绸缎、山珍海味。
如今,她只需要撂下一句话,宫里的丫鬟太监便热切地围着她转。
这奇妙而陌生的感觉,让她有些无所适从了。
仿佛像是一场虚幻的梦。她随时都有可能清醒过来。
如今,坐在轿子里,在人们的夹道欢迎里走过,她更是觉得,这一切好像都犹如海市蜃楼。
然而,在轿子路过郑少翎与凌月的一瞬间,闫玉萍猛地在心中恍惚。
她觉得自己好像见到了郑少翎。
但下一刻,她便暗自嘲笑自己来。
大抵是太想念少翎,才会看谁都像他吧。
如今,改头换面之后,她想的,不是以后有多少荣华富贵可以享受。
她想的唯一一件事,便是去找郑少翎,堂堂正正地回到他身边。